| 言白 | 于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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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太长了故分上下两段发

 

                                                     

/架空

/敌国储君言 X 敌国将军白

 

 

 

《于归》

   

 

 

 

——我负你山河岁月

 

 

 

 

在他的记忆之中,那是一场肆虐到就像是想要倾覆整个世界的暴雨,他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发抖,口鼻之间全是松散石灰与劣质草根的霉味,他的眼眶发热,寒风像是刀片一样撕裂他单薄的衣物然后划伤他的皮肤,有雨滴透过屋檐飘进来,一点一滴地浸湿他的凌乱又肮脏的发梢。这个夜晚很冷,整个身子都在不住地颤抖,胸腔却是鼓动作呕,热气在四肢和脑海盘旋,他知道自己神志不清,口齿甚至说不出一句一个清晰的词语,仅剩的思维就是紧紧地用手攥着放在怀中的那枚碎了一角的白玉。

 

他以为自己终是要死在这了,他挣扎坚持了那么久,却终究逃不过名为命运的劫数。但是老天最后还是没有狠下这个心,意识最后一次回神的时候,他感到周身的寒意被突然覆上的柔软布料隔绝,有一只温柔的手探上自己的额间,开始缓慢地摁揉起来,渐渐缓解了那因高热而不断涌上的疼痛。

 

如果可以,就这样死去便也罢了,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便也罢了,但是他突然感到自己一直紧紧护着的白玉从自己手中脱离,他想阻止,浑身却是没有丝毫力气,便是忍不住挣扎出声。耳边突然有些声音,他在那个时分艰难地睁开眼睛,声音听不清楚,视线也看不真切,只有混在枯草与潮霉的气味中,徒然窜出的衣角的皂香味帮助他回到了现实。

 

那一夜没有月亮,乌云把整个世界都笼罩成漆黑的色彩,却是不知怎的,他在那个时分,清晰地看见了面前那张清秀的少年脸上,像是山川琥珀般明丽的瞳色。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曾忘掉过的色彩。

 

李泽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茶的香气在他的身边萦绕,不久前点上的香已经熄灭了,有点点余灰落在了他的衣袖上,还一同弄脏了他肘下的文案与奏章。军帐内空无一人,李泽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不知怎的就靠在桌案上睡了过去,还梦见了自己许久不曾回溯过的记忆。

 

他甩了甩因一直撑着脑袋而有些酸疼的手臂,拿过一旁的茶抿了一口,还是温热的,想必方才也有侍女来过,只是没有叫醒自己。

 

在这种紧要关头自己可不能这么懈怠,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帐帘突然被拉开,李泽言直起身子,就看见己方一兵士小跑进来,向自己行了一个标准的将士礼。

 

“陛下。”兵士的声音刚正有力,却也难以掩饰那语气中透露着的欢欣,“我们赢了。”

 

李泽言闻言眼神一动:“赢了?”

 

“赢了。”兵士的脸上也终于绷不住笑意,“我们擒获了敌方的将军,敌国便投降认输了。”

 

李泽言不急不慢地放下茶杯,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态,就好像这场战争的胜利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外。他颔了颔首以示赞赏,接着便站起了身,示意兵士也一同起身后就开始往账外走去:“带我去见他。”

 

九溪的土地上弥漫着尘硝烟障,一旁明明是一块肥沃的草地,空气中却满是血液与刀刃的腥锈味。胜仗归来的将士们在平地上叫嚣呐喊着,即使相隔得只能看见那方密麻的人影,也难以阻挡整个九溪上空欢庆鼓舞的氛围,李泽言未穿战衣,只着了一件玄色长袍,磨损得有些严重的鞋沿踏过那浸染了血迹的泥土,一步一步都像是踏在修罗之上,他的步伐却依旧稳健淡然,偶有受了重伤坐在路边残喘的士兵见了他想要行礼,都被他一一阻拦,只留下一句辛苦便继续前行。

 

愈是深入战场,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愈发浓郁,黄土被浸染入红,视野所及之处尽是尸骸残骨,折断的刀刃与撕裂的巾帛交缠哀嚎,一匹断了前肢的骏马倒在他的脚边,口中吱呀呢喃不清,美丽而深邃的黑瞳中看不见光彩,李泽言停留了两秒,便又重新抬起步伐,安息吧,所有逝去的生灵们,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史书上,你们的鲜血会奔流成河,直至后记千古。

 

领队的将军看见了李泽言,立马重整军队,然后毕恭毕敬地来到李泽言面前,跪下行礼:“陛下。”

 

李泽言示意对方起身:“将军辛苦。”

 

将军重新站直,许是由于打了胜仗,礼数也稍微有些放纵,还不等李泽言说什么,他就面带浓重笑意地抬手招呼他的士兵:“来,快把俘虏的敌国将军带上来!”

 

闻言反而是李泽言神情有些变化,军队内一阵骚动,随着一些难听的叫骂与嘲讽声,聚拢的队伍突然裂开一道口子,然后一个身着战甲的男人被推了出来,直直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李泽言收起下颔垂下眼眸看去,就看见那人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拳紧紧地握着,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从外象看去对方也伤的不轻,战衣都有多处的破损,鲜血染红了银白的战甲,也浸透了那人身下的土地。

 

但纵使是这幅受制于人的模样,对方也跪得身姿挺拔,没有丢掉一丝一毫的骄傲气质。

 

李泽言生出几分兴趣,他微弯下腰,用右手食指挑起对方的下颔,迫使一直低垂着头的对方仰起头正面看向了自己。他的本意只是想看看这位颇具傲骨的敌国将军究竟生得何模何样,却不料在对方的面容完完全全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只感觉到脑中传来血液倒流般的窒息感,然后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副被泥土和鲜血涂花的脸庞显得难堪而狼狈,却是难以掩饰那副面容所带着的清秀与俊朗,这位已是将军的男子看起来年龄不大,眉宇之间均是盛气与自矜,他的发色是与上好檀木般的深棕,此刻虽是凌乱不堪,但看起来柔顺细腻。年轻的将军脸上是愤怒却傲慢的表情,就好像是在宣誓自己纵使被俘,也决计不会妥协与背叛。但是李泽言所在意从来不是这些,他和对方清澈干净的眸子对上,只觉得那亮如琥珀的颜色像是一道利爪,剜住了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而疼痛起来。

 

气氛沉寂了很久,李泽言始终面无表情,故没有一个人发现李泽言的失态,只有执着地想要想要证明什么而坚持与他对视的将军,才渐渐发现面前这个男人深邃的眼底散发出了他不能懂的情绪。

 

李泽言突然放开了手,将军也没有重新低下头,就只是挺直了脊背高傲着头继续看向他。好半晌,李泽言才轻颤着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依旧不卑不亢,没有停顿地就扯开了他还带着淤青和伤痕的嘴角:“白起。”

 

白起。

 

李泽言微不可见地倒退一步。

 

将军的声音是圆滑而磁性的,在经过了这般浴血的战争之后,他的声色依旧清亮,丝毫不带沙哑与疲惫。李泽言的眸色突然变得很深,有不知名的情感在其中翻滚涌动,仿佛搅扰了他眼中的整个世界。

 

名为白起的将军安静地跪着,不多说一句话,也不流露出一丝软弱。

 

他以为面前这个自己所征讨的国家的王会就地处决他,或者是交由他的将士们尽情地羞辱他,他刚刚分明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一瞬间的风云骤变,只是不知道那是愤怒或是其他,他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来迎接接下来的极刑,不料面前的王却直接转身离开,只是语气漠然地留下了一句:“带回去,关起来。”

 

李泽言说得平淡,走得也潇洒,他没再看身后的将军一眼,只是在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中混杂着的一声沉闷的痛哼时,悄然闭上了双眼。

 

 

 

 

 

九溪并不一直是如此富饶安乐的一个国家,至少在李泽言登上王位之前不是。他骑在马上,随着宏大的军队一同进城,百姓向他跪拜,富贾朝他行礼,连路过的红楼上粉黛缠纱的歌姬看见他,也都轻笑着朝他扔下一条丝绢,再轻挑慢捻地弹上一曲琵琶哼出两句轻曲。

 

城门慢慢在他眼前打开,渐渐露出城中恭迎他回朝的侍女及下仆,魏谦第一个迎了上来,替李泽言牵住马,李泽言翻身下马,甩了甩袖子便大步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

 

他还没走几步,一乌纱华袍的男子突然从一侧走出,站在李泽言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满脸都堆着笑容:“恭喜陛下大胜。”

 

李泽言睨了他一眼,看着那堪称虚伪的笑容,脚步只是稍微地顿了一秒便面无表情地绕过对方继续向前走去,魏谦在路过那人时侧目瞥了一眼,就清晰地看见那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如果他的脚步再慢一点,也许就能看见那人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而狠戾。

 

“陛下,你这次离宫,那家伙背地里可有不少行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恐怕有些不容乐观。”

 

魏谦这么说着,脸上尽是担忧的神情。他跟在李泽言身边很久了,说来也遭人非议不少,明明可以称为是李泽言的心腹,却只是一届史臣,平日里既不能跟随着李泽言照顾他的起居,在朝堂上也没什么发言权,李泽言却偏偏总是把他带在身边。

 

“无妨。”对于魏谦的提醒,李泽言没有给出什么不悦的反应,他稳步走了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偏头对魏谦提醒了一句,“对了,那个带回来的将军,安排下去,不准任何人动他,然后让太医去替他诊治一番。”他沉默了一会后,又是开口道,“他醒了,来告诉我。”

 

白起是在回城的路上失去意识的,作为战俘,他被捆着双手拖在马匹后面徒步前进,李泽言一开始并没有阻止己方将军这种常见的消磨对方意志的方式,他处在队伍最受保护的中央,偶而在转弯处悄然侧首,就能看见离他不远处的白起低垂着头踉跄前进的模样。他想着,再慢一点吧,路途再短一点吧,下场雨也好,即使故国就在眼前,也有理由让他们停下歇息。但是他所想着的事情没有发生,随着身后传来的骚动与叫骂,他看见了白起终是支撑不住倒地的身影。

 

跟随着白起一同被俘的兵士在后方叫喊着,那些都是铮铮铁骨男儿硬汉,李泽言却似乎看见有人因愤怒叫喊而青筋乍起,甚至眼角有泪的场景,这是一位优秀的将军,所以跟随着他的兵士们才会如此地忠诚,如此地爱戴着他。

 

然后李泽言下令制止了似乎想要用极端手段强行唤醒白起的己方将军,没有给出解释也不听任何人的劝阻,将白起送上了本该由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

 

白起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他的意识随着最后卷入眼角的黄沙渐渐消散,口中干涸无比,只有开裂的嘴唇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带给他如同饮鸩止渴般的缓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东西了,头脑混沌朦胧,连轻颤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偏偏他还留着一丝淡如残烬的思维,如同做着半醒之梦一般,好似有人往他的嘴里灌入了清水,还轻柔地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口中的干涸是最致命的感受,在这般难受被缓解之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顺着生锈的窄小栏杆流泻而下的月光,那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的脸颊上,有淡薄的云漂浮在空中,微微遮掩了光芒,使这本就没有温度的月光柔和而徜徉。

 

白起毕竟是堂堂一将军,刚清醒没多久他就完全明白了现在的处境,他身在九溪国的牢笼内,脚上被扣上了给出一定活动空间的镣铐,手上却是没有任何束缚,牢内气温偏低,他的战甲被脱下,现在只穿着自己那身还染血的白色布衣,不免觉得有些寒冷。但是这样的环境比白起想象之中的要好上太多,他竟是没有在邢架上醒来,牢内地面虽是肮脏凌乱,他却躺在颇显柔软的细稻草之上,有一扇能看见月亮的床,此刻抬起头,那上弦月的清光都能耀花他的眼。

 

头脑清醒了好一会后,白起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都被处理过了,即使看不见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药草浸在伤口上的清凉感。身上看不见的伤痕就罢了,他的两只手腕上都被好好地包扎起了纱布,他试着扭了扭手腕,竟是钻心地疼,白起这才是想起他曾经勒着双手被马拖在后面走,这伤虽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怕是无法再拾起兵器反抗了。

 

在淡然地叹了一口气后,白起仰头把自己靠在墙上,粗糙又坚硬的墙壁硌着他的后背,夜晚那冰冷的温度也是深刻浸骨,他的面前是牢房被锁死的大门,有一侍卫守在门口,透过那挡不住任何视野的粗壮木栏,他看见了就靠在牢外墙上放着的漆黑长枪。那是他的武器,这么多年来都随着他征战,此刻那长枪的配缨上还能看见凝固发黑的血色,但是即使是这么相近的距离,他也觉得他这辈子再也触碰不到它了。

 

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白起神色一紧,噌地坐直身子然后把手放到腰间,忍着疼痛摸索了几下后,他竟是摸到了居然还好好地系在他腰带上的那枚白玉。

 

他还没有来得及庆幸或是疑惑,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在这寂寥的深夜牢房内,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是那样地清晰而透彻,白起放下腰间的白玉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出一会,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站定在了他的牢房门口,挡住了后方墙壁上的油灯,在他的牢房地面上投下一大块阴影。

 

随着一阵铁链搅动的声响,牢房外的男人推开牢门走了进来,更近距离地站在他的面前,也更加彻底地挡住了所有的光线。白起看着这个男人向身后招了招手,牢外的士兵们便全散了,他微微皱起眉,竟是莫名觉得男人身上浓郁的木质香气让他发胀的头脑渐渐安定下来。

 

他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和男人对视上,那张脸他还记得,很清晰地记得。

 

很长一段时间,牢内都很沉默,李泽言从走进来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他面色平淡,居高临下地看向白起,油灯的光照不进来,但是从李泽言的角度来看,那狭小的的窗户投进来的月光却恰好照在白起的半边脸颊上,没有了那些肮脏的泥土与鲜血,那张干净的脸庞显得更加清秀帅气了,纵使对方的嘴角还挂着一大片可笑的淤青,但是那脸上所展现出的坚定与矜傲却是十分明显。

 

月光终究是有些黯淡了,在这样的阴影之下,他看不见对方瞳孔的颜色。

 

李泽言突然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就开了口:“你可认得我。”

 

他多么希望能在白起的脸上看到一丝动荡,但是对方目光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像是没有经过思考就回答道:“怎会不认得,你可是我奉命要征讨的人啊。”

 

李泽言突然抬手捏住白起的下颔,清晰地看见对方隐忍着颤了颤眼皮,白起的脖颈上有一道伤口,他的手指压在了上面,他却是没有放开,只是低下头凑近了对方的鼻翼,在这个距离之下,对方的眼神还是没有丝毫动摇,这让李泽言不觉冷下眼眸:“你当真,不认识我?”

 

这个问题甚是怪异,但是白起的表情仍旧没有改变,李泽言散发出的压迫感很强,但是白起不知道为何就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李泽言保持着这个距离很久,白起却始终没回答这个问题,空气很安静,耳畔的动静都全部消失,时间久到就像是风都凝固了一般,李泽言才放开白起后退一步,盯着对方却又一言不发。

 

李泽言不说话,但是白起有话要说,他突然站了起来,脚上的铁链扯出一串嘈杂的声响。然后他问:“你留我是为何?”他抬起手,把手腕上的的纱布摆在对方眼前,意味明显,“你如果想把我当成你想谈判的筹码,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李泽言扫了一眼那缠得很厚的纱布,觉得仿佛还能看见今日在马车上看见的那磨皮透骨的伤痕:“为何一定要有理由,你难道以为我是那种把利益看得比人命重要的人?”

 

“纵然不是,你也大可以不必替我疗伤。”

 

“你如果不接受治疗,你以为你能在这牢里撑多久。”

 

“这与陛下你也根本无关不是吗。”

 

李泽言突然顿了几秒,嘴角莫名有了一丝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答非所问:“我并不是你的王,你何来称呼我为‘陛下’。”

 

白起看起来忽地愣住了,似乎是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看到白起这幅模样,李泽言难得觉得心情好了几分。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白起还在盯着他看,难得露出一丝不知该如何圆场的局促,李泽言就这么看着,面色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我本该尊敬你的信仰,但宫中总有些迂朽之人,故无外人的时候,不必这般叫我。”

 

白起面色一沉:“那我叫你什么,昏君吗。”

 

李泽言挑了挑眉:“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

 

白起又不说话了,李泽言却是没等对方回答,而是突然脱下自己本就穿得随性地黑色外袍,在白起意识不到他是要干什么的时候,反手就直接披在了白起的肩上。白起的表情顿时变得像是完全不知道他所看见和感受到的是什么,睁大了眼睛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讶异,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想要拽下李泽言的衣袍,却是抬手用力的瞬间,因手腕猝然升起的疼痛皱起眉,已经捏住衣袍一角的手就僵在原处不知该如何动作。

 

李泽言看起来并不想理会白起要对自己这个行为做出什么回应,就好像对方继续披着或者扔到地上踩上两脚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他转身抬脚朝着牢外走去,白起有些阴翳地盯着对方的背影,李泽言却是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重新侧过头,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话忘了说,但那眼中却闪烁着白起看不懂的光芒。

 

“叫我名字就好。”

 

然后他听见李泽言这样说。

 

“你我不是君臣,所以,白起,叫我名字就好。”

 

 

 

 

 

李泽言是一个怀着许多秘密的人,君臣不议不论也不知,只当他是王,也只敢当他是王。百姓们却爱戴他,他们知李泽言是先王嫡出长子,年少时外出游历,好些年才重回九溪,然后接替了先王去世时他不在而被捧上位的庶系兄弟成为了九溪国正统的王,但是百姓们也只知这些,他们只知李泽言上位后,战争便减少,民生更安定,这也是他们仅求的。

 

魏谦却是知道着一切,比如那些所谓的外出游历,比如那些所谓的学成归来。

 

李泽言坐在铺了羊毛毡的高椅之上,手旁是被特地沏好的翠山龙井,大殿之上有着沉闷的味道,就像是未出蕊的藤茎,挟裹着不知是何居心的苞蕾。

 

有什么人在讲话,李泽言低眸看去,啊,是那张他最讨厌的虚伪嘴脸。

 

那人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情真意切,却是令他觉得作呕。那人又开始说,自己作为君王,不该总亲自前往地牢那种幽暗潮湿的地方,不该轻易地放过那些敌国士兵难显本国威严,更是不该和敌国将军有太多接触否则容易遭受非议。

 

李泽言静静听完,然后冷笑一声,你说完了吗。

 

那人似是一愣,臣无他奏。

 

李泽言一甩手,那就退朝。

 

近日天气都不太好,天上总是浮着阴云,无雨无霜,却也无风无晴,空中是一股闷燥的气息,停留得久了,就仿佛要被其同化,连带着整个人都心浮气躁起来。自从前几日他深夜探访过囚牢后,李泽言便再也没有当面出现在白起的面前,只是偶尔让魏谦帮他召开那些守卫,他再站在关口远远看一眼罢了。

 

白起夜晚通常睡得很早,戌时便已躺下,身上盖着自己第一晚留给他的那件黑袍,唯有一次李泽言亥半才前去,却是看见白起站在那扇窗子前,抬着头看向外面,李泽言看不到对方的眼里能看见什么,他只知道在自己的眼中,那个时候的白起仿佛褪去了一身的骄傲,仰着头站在那的身姿显得单薄又孤独。白起站了多久,他就在那站了多久,直到魏谦也招架不住把守卫放了回来,看见了他甚是惊慌地想要下跪,那动静惹来不远处白起的回身,他便在白起能够看到自己之前挥袖离开。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寝宫,随意地抬起头,忽地就知道白起在看什么了。那是十五夜,阴郁的天气总是让皓月充盈明亮地呈现在天上,那夜的月亮圆如玉碟,又如满盘的珍珠,被磨碎了,零零稀稀地散落了整个世界。

 

魏谦问他,那个将军真的是当年的那个人吗。

 

李泽言说是,他说一定是。

 

他又想起了他初见身为将军的白起的那一天,他在军帐内睡着了,然后梦见了一场瓢泼大雨,那是属于李泽言最深的秘密,他把那些往事封存起来,以为再也无人能知晓,包括自己,但是现在他后悔了,他突然想再多看看那时的自己,却是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白起最近偶尔会想到李泽言,他靠坐在墙上,身上披着当日李泽言留下来的黑袍,那件黑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守卫归来看到这件衣服后,竟也是没有要求拿走,就给他留了下来。

 

最初的时候,那件黑袍上还带着很舒缓的味道,是那种常在书案旁会点上的用来提神的松香的味道,白起用它盖着入睡,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心理负担,衣襟就贴在自己的鼻翼旁,白起闻着闻着,觉得除了那股松香,还带着别的味道,带着属于李泽言的味道。

 

那股味道有些熟悉,李泽言那张五官分明又不苟言笑的脸也让他觉得熟悉,但是白起从来没有往自己心中的那个方向想过,直到衣袍上的味道渐渐淡去,慢慢地被牢房内枯朽的稻草味浸染,他仍旧盖着,然后一边安静地坐着,一边用手指去摩挲自己腰间的白玉。

 

被敌国俘虏的生活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侍卫会替他拿来一日三餐,每过两日会有御医来为他换药,他的手腕已经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和应有的行动力,甚至还被告知那些跟随着他的士兵们已经缴械放归。白起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李泽言安排的,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虽是领命出征,却也是听说九溪之王昏庸无道,才在战场上更加骁勇。但他不曾想到李泽言身为君主,却是颇懂战略谋策,亲身前往战场坐阵不说,还让从未打过败仗的自己终落一败。

 

李泽言和他所听闻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白起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头有些疼。

 

现在是夜,整个牢内都很安静,窗外有风声,也偶尔有飞鸟掠过的声音。被关押的生活终是有些无聊的,哪怕能给一本他从来不屑阅读的古籍给他,都比这干坐着来得消遣得多。

 

今夜却是不太平了,牢狱入口又传来阵阵骚动,如当日李泽言前来的那般,但是这次出现的并不是李泽言,一个穿着华贵锦衣的男子站在他的牢房门口,侍卫替他打开门,他就带着厌恶的表情扫视了一眼这脏乱不堪的地面,故作姿态地走了进来,还带进来几个随仆。

 

这是继李泽言之后第二个前来的人,但是白起却没有任何如同阶下囚般的表现,他坐在稻草之上,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淡然地扫过来人金贵得甚至不带一个薄茧的双手,这不是一个习武或者懂音律之人,也许甚至连柴都没有亲自劈过,永远只做口头之上的事物,看着这比普通臣侍都要高贵许多的衣物,定是一个有地位的文臣。

 

非亲即佞。

 

白起直接就在心里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而在看到那人不悦的脸色后,更是确定了后者。

 

来人没有开口,反而是一旁的侍卫在看见白起这般态度时,直接上手拉扯着白起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动作显得有些狼狈了,白起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慢悠悠地挪动脚步站在地上,他的鞋还放在一旁未穿上,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机会再去穿上了。

 

来人上下打量了白起一番,忽地紧蹙起眉:“你怎的不下跪。”

 

白起也顺着视线打量回去,只不过神色略显鄙夷:“我以何理由要跪你。”

 

“大胆!”那人怒吼一声,“我乃里府周亲王,你一敌国俘贼,见我怎敢不下跪。”

 

白起这会儿却竟是直接嘲笑出声:“你开府称王,这是把九溪君主放在什么位置。”他这么说着,却是注意到了面前这人的姓氏,这是周氏一脉,他对这一家族的一些故事也算是有所耳闻。

 

自称周亲王的男人显然是怒不可遏,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一旁的侍卫突然上前对着白起的膝盖就是一踹,白起其实早有准备,但是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他注定不能全身而退,便是在借力卸掉了踹向他的那两个力道之后,还是安分地跪在了来人面前。

 

这场景终于让来人满意了,他露出在白起眼中甚是奸佞的笑意,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白起身为敌国将军,别以为就能在九溪安然无事之类的语句,白起早已猜到这人的来意,他也没有打算反抗,只是从始至终都带着那淡然又像是怜悯的表情。

 

牢房的守卫看到这一幕,突然跪在那自称是周亲王的男人面前,紧张又慌乱地说王曾下令禁止对这位敌国将军动用任何武力,白起听到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就心神一动,来人却一脚踢开那守卫,然后重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露出令他作呕的笑意。

 

“白将军,还希望过了今晚,你能深刻地认识到你究竟是何地位。”

 

白起轻笑一声:“我会的。”

 

他白起有几斤几两重,他最清楚不过了。

 

刚恢复不久的皮肉再次撕裂开来,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不久前才刚换上的新的白色布衣,有冷汗顺着额角滴下,白起却是一声不吭,嘴角还坚持着带着那嘲弄的笑意。

 

不知怎的,在因疼痛而间断发黑的视线中,有李泽言的影子飘过。放空的脑中突然窜出了无稽的念头,如果李泽言知道了这一切,那会怎样呢。

 

他不会是那个揭出这一切的人,但是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监狱的守卫跑了出去,径直找上了魏谦。

 

今夜的李泽言有些心事,他带着一壶酒坐到了后花园的湖心亭中,今晚看不见月亮,天色是阴沉的,塘中的鱼在亭壁旁蹿腾两下冒了个头,就再也不曾出现,毫无生机的一个夜晚就像是在响应他的心情一般。他自斟自酌,无醉也未醺,但是今晚注定不太平,他未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以至于在魏谦找上他的时候,已是周亲王前去牢狱的一个时辰之后。

 

魏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失态的李泽言,在快步前往牢狱的路上九溪君王就一直冷着脸,那阴沉的表情与今晚的夜色有得一比,但是也许只有魏谦能够看出,在那阴翳的脸色之下,更多的还是一抹惨白,一抹象征着惧意的惨白。

 

没有言语也没有指示,李泽言直接就大步闯进了牢狱,在门口朝他跪拜的侍女他完全不曾理会,还是魏谦在后方招了招手,那些人才敢颤颤巍巍地起身。

 

愤怒和忧虑一起在心脏涌动着,李泽言突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看见怎样的白起,他知道那人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在牢狱门口就能远远看见安静地坐在自己牢房内床上的白起的时候,他竟是觉得整只手都不能停止颤抖。

 

他顿了一下,就迈开步子快步朝着白起的方向,远处看起来白起似乎还是他以前见到的那副模样,但是就站在牢房门口时,李泽言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白起很安静地靠着墙倚着稻草坐在牢内的床上,右腿伸直左腿屈起,左手就闲散般地搭在左膝盖上,他脑袋朝着右侧耷下,双眼紧闭,鼻尖清浅地呼吸着。光看这副模样,那的确像是在安稳地入睡,如果能够忽视掉那满身白衣上刺目的斑驳血迹的话。

 

李泽言突然咬紧下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拍了一下木栏,发出巨大的声响,魏谦急忙推过守卫去开门,却是锁刚被打开,李泽言就直接上手扯过那守卫的衣服就连人一起扔到后面,他野蛮地扯掉那沉赘的锁链,猛地拉开门,然后几乎是冲到了白起的身边。

 

“白起!”他低吼了一声,直接俯下身子拽住对方的手腕,像是想要把对方强行拉扯起来。

 

对方的反应却是又让李泽言身形一愣,随着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白起偏过头缓缓睁开眼睛,那张脸依旧是沉着而淡然的表情,未有疲态或是因疼痛而皱眉,仿佛真的只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李泽言停下自己的动作,白起脸上的阴霾很深,所以即使对方的眼睛面对着睁开着,他也看不清楚眼眸中是否有着神采。然而白起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就只是面色沉寂地看着前方,然后缓缓扯开嘴角:“李泽言。”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不深不浅,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李泽言的心上,情绪开始沸腾,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我。”

 

李泽言更加倾低了身子,天知道他想听见这三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口等了多久,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就这样上前给对方一个拥抱,白起现在一定很冷吧,他的那件黑袍就放在对方的身边,也许是怕自己这满身的血迹弄脏了那件衣服,对方的一根手指纠缠着衣袖的布料,指关节泛着白色,看起来卑微而憔悴。

 

此时的白起看起来比那天从战场上看见的被俘的他伤得还要重上几分,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李泽言觉得对方的气息甚是微弱,但偏偏对方的目光依旧清明,他又听见白起不带感情地说:“看来你这个君王当得不那么顺心啊。”

 

白起是个聪明人,仅是遭遇这样一番事他便明白了李泽言的处境。不知怎的李泽言竟是觉得有些动摇,他不常笑,以至于在咧开嘴角的时候面颊都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想要安慰一下白起:“一个君王这一生总要遇到一两次这样的事的。”

 

白起闻言竟是真的笑了两声,笑过之后他却是仰头靠在墙上,眼神微微动摇了一下就悄然闭上眼睛。李泽言有些不明,他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白起却是没再有任何的回应,这让李泽言不能继续淡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抚上对方的面颊,而知道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的体温竟是高得吓人。

 

李泽言心下一惊,几乎是不加考虑地就俯身把自己的额头凑到了对方的额上,在感受到那异于常人的高温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翳。也不顾身后还有诸多守卫与侍从,李泽言直接打横抱起白起,白起没有任何反应,想必已经是没了意识,李泽言转身就想往外走,没走两步却是被一阵力道阻止,转过头才发现还拷在白起脚踝上的镣铐,这一次李泽言的情绪即使不需要魏谦解释也能被所有人清晰地感觉到了,守卫连忙上前解开镣铐,李泽言甚是不悦地一脚踢开,就大步迈了出去。

 

当天夜晚的事情瞬间传遍整个国宫,被俘虏的敌国将军不知何故在牢内受了重伤,君王为此勃然大怒,甚至亲自将敌国将军送至自己的寝宫,还召来御医为其诊断,治疗之后未将敌国将军送回牢内,反而赶走了所有的侍从。

 

李泽言在拿着魏谦送来的熬好的药回到寝殿的时候,白起仍然躺在他的床上熟睡着,他伤得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见血的伤痕不多,更多的是内伤和淤青,想来那人也不敢在仍旧属于自己宫中造次。想到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李泽言的眸子不觉阴狠下来,捏着碗的手愈发用力,直到他无意识倾斜了碗,滚烫的药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才是回过神来。

 

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台上后,李泽言在床沿坐下,然后撑着身子看向白起,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对方在牢内明明满身伤痕,表情却是那样淡然的那个场景。

 

将军的面容是俊逸的,不似地牢内的昏暗,在这富丽堂皇的寝殿内,即使是闭着眼睛沉睡的模样,也掩饰不住那张脸庞上的英气。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看见对方张开双眼看向他的眸子,那琥珀的颜色在这样的光线之下,一定是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摄人心魂。

 

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李泽言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白起依旧没有反应,李泽言便亲自托起对方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侧,然后拿过一旁快要冷掉的药,舀起一勺便往白起嘴里送。

 

他以为对方只是在沉睡,所以应该会有反应自动吞咽下这些药,却不料白起牙关都未能张开,李泽言勉强撬开他的嘴把勺子里的药倒入对方嘴里后,对方竟是直接将药吐了出来。

 

看来依旧是没有意识的状态,李泽言又抬手探了探白起的额头,想起了御医的嘱托后,他低头沉思几秒,接着却是直接仰头喝了一口碗中的药。

 

很苦。

 

口中瞬间蔓延上的极端味觉让李泽言皱起了眉,但他却也没有将药吐出来,而是扳过白起的身体让他面朝自己,然后低下头,对着白起的嘴唇就覆了上去。

 

在身体体温的影响之下,白起的嘴唇也是一阵滚烫的温度,口中的药还在刺激着口腔,李泽言竟是觉得这个可能都称不上是吻的唇齿相接带着要烫伤他的冲动。他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对方的牙关,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对方连应激的反抗都做不到,李泽言缓缓将药顺渡入白起的嘴中,然后用手托住对方的后颈让对方仰起头,李泽言的舌一直停留在对方的口中,直到确认了对方将药吞咽了下去才缓缓离开。

 

一碗药不多,但也足够需要李泽言来回这样做上几次。这也不算个小动静了,所以在喂药的过程之中,白起终是相应期待般地醒了过来。

 

李泽言首先注意到的是对方开始阻止自己的舌头,接着是几声微弱的低哼,好像有一阵微小的力道在扯着自己的衣角。他正好喂完最后一口药,离开白起的唇再抬起头来之后,就恰好对上了对方那双刚半睁开还不甚清醒的眼眸。

 

攥着他的衣角的力道的确是属于白起的,李泽言微微放开白起,对方似乎还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好一会眼中才变得干净而透亮,在意识到自己醒来时所经历着的那个场景是什么的时候,本就不算健康的脸色更是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

 

这副模样李泽言也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有趣,他还支撑着白起的身子,在注意到自己不知为何靠在李泽言怀中之后,白起直接就推开了李泽言,动作有些艰难地在床上往后方挪了几寸,然后抬起手背挡在自己的嘴上,对他怒目而视:“你!”他的情绪哽在喉中,半晌不知道说些什么,急躁起来的情绪反而让他的脸颊上生出一抹浅淡的绯红。

 

李泽言悠闲地用手撑在床上看向白起,眼中有明显的笑意:“我怎么了?”

 

看到一旁放着的空碗,白起也不是不能明白李泽言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是理解归理解,能不能接受不是他轻易就能决定的。

 

白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为将军的素质让他很快就稳定下自己的情绪,他视线转了转,大致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再看向李泽言的时候,对方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身上莫名没有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白起放下手臂,表情添上几许明显的古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维护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李泽言的表情变得不那么平淡了,眼里噙着的笑意也几乎是瞬间消失,他盯着白起看了半晌,突然甩了甩袖子转身站起,留下一句:“你只是认不出我罢了。”

 

君王只是站起身,并未离开,白起看着对方的背影,竟是莫名觉得在那孤高的背影身边缠绕着的,是名为寂寞的一种情绪。他还未能明白李泽言对他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一个状况让他瞬间煞白了脸——每当他心有不安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去摸系在腰间的那枚白玉,但是此刻他竟是发现那枚白玉不见了。

 

身上是一套全新的干净的衣物,肯定是被人换过了,白起有些慌乱地在床上摸索起来,虽然知道可能性很小,但他还是怀着一丝期冀,而当他不得不承认这附近并没有那块白玉的影子的时候,他才是咬了咬下唇,有些不甘地看向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

 

李泽言自然也是听见身后之人的动静,待到那阵窸窸窣窣结束后,他转回身子,就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白起盯着他的表情。他抱着手臂,看着对方眼中流露出的非常明显的焦灼情绪后,也没等白起问什么,他直接就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块还挂着红穗的白玉。

 

这块白玉拿在手上的时候,李泽言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观察力向来敏捷的白起这次却没发现,那块白玉出现的时候,他直接就睁大了眼睛,然后听见李泽言轻声开口:“你是在找这个吗。”

 

白起盯着那熟悉的颜色,缓缓点了点头:“你拿着它要做什么。”

 

李泽言听出了白起语气中的严肃与戒备,他脸色平静,心中却是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这块玉本身冰凉清透,拿在手上却是有要被灼伤的错觉,那交错的纹路,那曲折的凹痕,连带着那残缺了的一角,都让他觉得指尖在发烫,指腹在颤抖。

 

然后他说:“我会还给你,我只想问一句,这块玉从何而来?”

 

白起有些狐疑地看了李泽言两眼,还是轻声回答:“这是我一故友送给我的。”

 

“……能被你这么珍惜,听起来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李泽言以为白起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却没想到白起在沉默了好一会之后,竟是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显得伤感而又怀念的笑容:“啊,很重要。”

 

李泽言低眸,伸出手去将白玉递到白起眼前,白起也没有犹豫,抬手就接过,在将白玉重新拿在自己手上之后,他便将白玉在手心握地很紧,那块玉还有李泽言怀中的温度,他将食指穿过挂线,然后放在胸前,抬起头对着李泽言发自真心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们之间便是无话了,白起想让李泽言把自己送回自己该呆的地方,不料李泽言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让他好好休息,就头也不回地开门关门再离开。白起叹了口气,只想着明日起来再跟对方问个明白,便既来之则安之地重新在床上躺下。

 

被子和枕头上尽是如同那件黑袍上隐隐的那股香味,方才未能注意到,现在却是仿佛要被这股味道窜透整个身体。他把那块白玉拿在手中看了半晌,又重新系回腰间,然后带着不知名的情绪闭上双眼。

 

李泽言以为自己今晚是难以入睡了,他只身来到书房,没有唤来任何随从,自己为自己泡了一壶茶,然后拿下一本古籍就在书案旁坐了下来。

 

但是上天不知道究竟是爱违他的意还是真的在帮他,在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之下,他竟是又一次闻着浓郁的檀香,就用手撑着自己的头睡了过去。这一次他的入睡依旧不能安慰,心事在萦绕,他却终是如愿以偿地,再一次梦见了那被他尘封起的往事。

 

 

 

 

 

周氏一族开府称王的那年,李泽言正是十八岁。

 

他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君王,最近也身体抱恙,怕是命不久矣,于是身为嫡出长子的他,被所有人追捧着,希望他能做好成为下一任君王的准备。李泽言自然是这么准备着的,但是有人却不打算让他成功地登上王位,那便是身为王室旁系却一直都在觊觎着王位的周亲王。

 

父亲去世的那一晚,李泽言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早在那日清晨,周亲王在宫中发动了密谋叛乱,他所带领的将士屠尽了跟随先王的忠士们,李泽言被喧嚣吵醒,发现门外刀剑声纷乱混杂,一支利箭刺破纸窗,擦着李泽言的耳边刺入身后的柱子。他在那一刻明白了一切,却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也许只能等着叛者破门而入,然后将自己的存在抹去。

 

把他救出来的人是魏谦,他自幼的陪读玩伴。在千钧一发之际,魏谦从他寝殿的天窗找到了一条路进来,把李泽言带出了这个人间地狱。

 

逃出皇宫的那一刻李泽言就知道,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人们只会当做他放弃了王位而离开,然后流着一半周氏血脉的他的那个庶出弟弟会被捧上位,从此成为周亲王的傀儡。

 

他在九溪边外的一座废寺庙内躲了一夜,第二天整个九溪便传出先王驾崩,太子未归,次子继承王位的消息。周亲王的手下不知怎的就找到了他,魏谦替他准备了一匹马,让他直接离开九溪,自己会留下来尽量处理好一切,他也没有那么矫情,只留下一句让魏谦定要留下性命看着自己有朝一日会回来夺回王位,便驱马离开了自己的故土。

 

他考虑了很久自己该去哪,最后马匹一转,选择了与九溪颇有渊源的邻国,西月国。

 

近几年来九溪与西月的争端积聚起来,似是马上有战争之嫌,在这种时候,周亲王不敢贸然引战派兵士过来,西月会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但是命运偏偏在那个时候像是在戏弄他一般,注定不让他太好过。魏谦替他准备了路上的盘缠与干粮,这里与西月仅仅两日的路程,他很快就能抵达,离开寝殿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觉时的底衣,路上也顾不上买,只是简单地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便驱马上路。

 

一路上并无意外,晚上他就随着马匹睡在郊外,也不觉得夜风有多么寒冷,魏谦准备的干粮是用九溪特殊的面做成的馒头,有一股别的地方没有的面香,他并不觉得饥饿,却还是把两个大馒头全部吃了,他想也许这是很长时间内他能吃到的最后一餐属于故国的粮食。变故发生在西月之内,他刚抵达两国的边界,便有人拦下了他的马,抢走了他身上用来避寒的斗篷和所有的盘缠,他们还想抢走那块他带在身上的玉,但那是李泽言绝不会允许的事,于是他反抗起来,最终他守护住了那块玉,却是换来了一身的伤。

 

暴雨是在傍晚倾巢而至的,那块玉在抢夺的过程中被摔裂了一角,他便不敢再挂在身上只得紧紧地握在手中,斗篷和马都被抢走了,他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能够去哪,暴雨打在他的伤口上传来撕心的疼痛,右脚的布鞋鞋底被磨坏了,走路都会伴随着急剧的痛感。这场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找不到躲雨的地方,大雨淋得他头昏脑涨,浑身都在疼痛,求生的意识似乎都在一点点被这场大雨磨灭。

 

在混混沌沌地前进之间,他终是看见了路边一间废弃的茅草屋,屋顶在漏水,地面铺满了久置发黑的稻草,墙壁脏乱不堪,整个空间里都是腥锈发霉的味道,但是这个屋子隔绝了大部分的寒风,李泽言再也走不动了,他几乎是不能控制自己地倒在了稻草之上,浑身都冷得发抖,脑海却是被热气萦绕,难受得像是要爆炸。

 

李泽言以为自己今晚会死在这里,最后的意识就是攥紧了手中的那块白玉,但是突然间,他觉得身体变得温暖了,有人把他扶了起来,还用温柔的力道帮他舒缓了难受的脑袋。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想去看清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是他的意识已经到了极限,那双甚是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是他最后能够看见的色彩。

 

 

 

再一次张开眼的时候,李泽言只觉得世界一片明亮,上一个记忆还是绝望的寒冷与悲戚,此时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处在梦中,鼻尖传来被子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深蓝色的床帘一角落在了他的耳朵上传来细微的瘙痒感。他正躺在一张床上,毋庸置疑的,全身都有很灵敏的知觉,所以也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床的柔软与舒适。

 

他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有着淡淡的眩晕感,但并不影响他的思维。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注意到自己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物,透过衣襟能看见身上各处包扎着的布条,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伤口部位,并没有什么过激的痛感,可能已经快要痊愈了。

 

李泽言渐渐地想起了他见到的最后的事物,一个少年干净清秀的脸,和一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

 

他被人救了,带回到家里,还帮他疗伤,提供了住处。李泽言偏过头,房间的装潢很简单,一套桌椅摆在门口,窗户没有关紧,此时外面有风在吹,摇晃着窗框拍打着窗沿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笑了,他想自己终归还是命大,他也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一户救助了他的人家。

 

身体并没有什么阻碍行动的不适感,李泽言打算出去见见这户人家,也好道个谢,但是他还没起身,就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而当他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的时候,脸色顿时就变得苍白无比。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李泽言下意识抬头望去,就看见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有着英气的脸庞,和琥珀色的眸子。

 

“你醒了?”少年突然开口,神情是一种毫不做作的欢愉。但是李泽言的脸色没有改变过,也许是注意到他异常紧张的神情,少年突然露出一种理解般的表情,朝着他走来,一边伸手捞起了一个放在一旁柜子上的东西,“喔,你是在找这个吗。”

 

李泽言下意识眯起眼睛,在看见少年手上拿着的正是自己以为丢了的那块白玉的时候,也没有顾及自己的形象,急切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狈地点了点头。

 

少年笑着朝他走来,然后把那块白玉好好地放在了他的手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紧:“对了,这个裂痕是我在找到你的时候就发现有的,可不是我弄坏的。”

 

李泽言看着少年局促的表情,整个人不知怎的就完全放松下来,他缓和了表情,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打算告诉少年他知道所以不必紧张,但是他刚张口,却是忽地感觉喉头又热又痛,而没有一丝声音能发得出来。

 

他急忙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带着慌乱的询问眼神看向少年,少年急忙安慰他:“你别着急,你之前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不退,足足睡了五天才醒来,郎中说你的喉咙有肿块,一时半会可能发不出声音,但只要喝了药调养几天,等肿块消去就会恢复了。”

 

李泽言闻言轻轻摁了摁自己的喉咙部位,果然是觉得有很强烈的胀痛感,吞咽都很难受,便接受了少年的说法。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要跟这户救助了他的人家说,此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状况让他不免有些颓唐。

 

少年却是突然在在这个时候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抬起头,就对上少年笑得真诚的眼眸。然后他听见对方说:“我叫白起,互相认识一下吧。”

 

名为白起的少年放下拉着他衣袖的手,然后把掌心朝上放在他的眼前,李泽言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他又抬起头,对方眼里的颜色是那么纯正,那双眼睛又是那样清澈明亮,自己终归还是个陌生人,但是对方却表现得毫无戒心,这个少年的心看起来是这样干净真挚,没有计谋也没有阴霾,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很难有人不会同样交付真心。

 

但是李泽言微微低眸,然后点起自己的食指,在白起的掌心自上而下缓慢地写下两个字。

 

“木子?真是奇怪的名字。”李泽言放下手,白起则感受着掌心的触觉,挑着眉看向对方,“但是听起来好像有些韵味?”白起自己说完自己笑了笑,李泽言看着对方的眉眼,也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他是在午后醒来的,到了夜晚他被这户人家邀请着共进晚餐,白起的父母都很友善,并没有觉得他是个不速之客,反而待他很好,知道他喉咙不好,还特地煮了稀清粥,那郎中开来的中药,也不让他自己碰,而是让家仆替他熬好再亲自给他送去房间。白起告诉他,那片正是人迹罕至的边郊地区,若不是那一日他们正好从邻国九溪归来,在马车上看见了在走进那间茅屋的他,他很有可能死在那都没有人会发现。李泽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为何会一身伤地出现在那,但是白起的父母并没有追问这一点,这让他感到少了些许负担。他也注意到,白起说他们是从九溪回来,他便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为何要去那个可能的交战国,得到的答案却是令他惊讶。

 

白家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族,它是西月国御用的武将世家,祖祖辈辈出过众多骁勇的将军,白起的父亲便是当朝的征召将军。

 

白起在解释这些的时候,李泽言的脸色就变得愈发难看,白起权当是李泽言被这等身份吓到,便笑着安慰他不用太过惊讶,平日在家里没有身份尊卑之别。白起的父亲前往九溪,只是想探知一下九溪目前的情况,他们都知晓了九溪君主已替之事,白起还学着他父亲的口吻说,听说九溪本来应该继位的嫡子是个有见识有谋略的人,也许会意识到两国交战并无好处从而与西月达成和解,却不知道为何放弃继位,让如今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称君,这若被有心人加以诱导,那两国交战很有可能无法避免。

 

李泽言沉默着听着,他目前无法发声,反而是很好地替他掩饰了他无话可接的境地。

 

白起在说着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像真的还显得挺惋惜的,就好像真的希望那位嫡子继位而避免这些战争。李泽言忽地有些想要冷笑,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白起朝他看过来,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哭了?”

 

李泽言愣住,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脸颊也变得湿润。白起站在他面前抬起手,动作有些笨拙地直接用衣袖抹上他的脸替他擦去那些眼泪。李泽言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支吾,白起急忙摆摆手:“你别说话别说话,是身体还不舒服吧,我去帮你倒杯水。”白起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注意到李泽言脸颊上还有一滴眼泪的时候,直接用拇指抹去了那滴水珠,留下一道干涸的痕渍。

 

少年的手指微凉却温柔,那带着一层薄茧的轻糙触觉,不知怎的就渗入了他的心里。

 

许是之前昏睡太久的缘故,清醒后的第一个晚上,李泽言几乎是一夜无眠,他和白起的房间是相邻着的,白起夜晚回去地很晚,亲自端了一壶水回来后,就和李泽言对坐着向他单方面说了很多,那架势就好像从未与人这般交心攀谈过。白起离开之后,李泽言就打开窗站在窗边,他发现今夜是十五夜,天上的皎月格外圆亮,不知是不是因为西月的气候比九溪好上些许,这月亮看着就是要更大更明,银白的月光倾泻在窗前院子里的一颗桂树上,就好像是镀上了一层流霜。

 

他想出去走走,但却也知道寄人篱下的规矩,他终究是客,在这夜半三更也不想惊扰了谁。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趁着现在一走了之,只是在转头看见不久前白起递到他面前的那个茶碗时,就鬼使神差地觉得还是想留下来。

 

思绪太多,纷乱太杂,在天空边缘开始泛白的时候,李泽言还是进入了睡眠。他入眠向来不浅,但是近来开始神经便有些敏感,一点微小的动静就能让他惊醒。

 

第二日他是被一阵舞刀弄剑的声音吵醒的,伴随着一些好听的鸟鸣,还有零零散散的属于少年恢宏有力的叫喊声。天光透过他昨晚未关的窗子打进来,让李泽言知晓现在也不过是寒气都未褪去的清晨。他站起身,穿上外袍——昨夜白起告诉他,现在能给他穿的衣服都是自己的,可能略微有些小,还请他别介意——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突然刺进眼睛的光线还是让李泽言忍不住眯起眼睛,待到适应了些许,他便看见了此时站在院子里,正拿着一把长刀的白起。

 

看见李泽言出来,白起突然放下长刀朝着他走来:“醒啦?没吵到你吧。”李泽言看着白起一身练武的装束,先是点了点头,注意到白起第二句话后怔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白起冲着他笑了一下,突然拉起他的手把他往院子里带:“我在例行晨练,你陪我会儿,然后我们去吃早饭。”

 

李泽言注意到手上突然覆上的温度,应是方才运动了的缘故,白起的手心有着高于常人的温度,他也没有挣脱,就任由白起把他带到那颗桂树下的石凳上坐好,然后看着白起兴致勃勃地走回去拾起了那把长刀。

 

白起所说的晨练他也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身在武将世家,从小就要开始习武想必是比文书教育更被注重的事项。于是他看向白起,对方正身姿灵活地挥砍着长刀,明明是一把看起来很笨重的刀,在白起的手上却显得异常轻巧,然后随着白起的一个翻身,他衔接自然地扔掉长刀,从一旁的武器架上反手抽出了双剑,开始了新的武艺的练习,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套剑术的施展完毕,白起又换上了一把短刃,动作潇洒地挥舞起来。

 

李泽言的视线一直很认真,白起的神态也一直专注而坚定,从那个眼神之中,李泽言能看出对方同样意欲成为一名将领的决心。一套练习完毕,白起的额角都是不断淌下的汗水,这次轮到李泽言拿过放在石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给白起递了上去,白起接过就立马一饮而尽,喝完还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备的不是冷水。

 

李泽言回到石凳上坐好,白起也跟了过来坐下,一边抹了抹自己的汗,一边把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武器架,然后开口道:“我明年就要入宫了,但感觉还是和父亲相比差得远呢。”

 

这个信息让李泽言顿了顿,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抬手在石桌上用食指写到:你多大了。

 

“十四。”白起也答得干脆,李泽言盯着那张青涩英气的脸半晌,也没再问什么。十五岁进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他所知,九溪的军队也是从最小十五岁的开始征集的。反倒是白起,在回答完李泽言这个问题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了对方,“对了,那你呢。”

 

李泽言知道白起问的是什么,又是犹豫了一会,这次却没有给出虚假的信息。他修长的手指停在白起的眼前,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十八。

 

虽然之前都没有互相透露过年龄,但是从面相上来看也能大致有个判断,白起对着李泽言点了点头,也没表现出什么相差四岁的尊卑意识,直接把腿抬上石凳然后盘腿坐下,又用双手托着下颔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然后看向李泽言:“你说说,你刚刚看了那么久,觉得我最适合哪种兵器啊。”话语刚落,他又立马改口,“不对不对,你还是写下来告诉我吧。”

 

其实李泽言知道白起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口头用语,即使用词是“说”,他们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偏偏每一次白起都要慌乱地改口,这总让李泽言看着觉得无奈却又有趣。

 

白起还在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李泽言低头抿了抿唇思考了一下,突然站起身朝着武器架走去,他的视线在众多武器上扫视了一圈,然后在某一个角落停留了半晌,身后传来了些许动静,李泽言停了一会,伸手拿起了放在架子角落的那支长枪,然后转过头,没有任何表示地就将那支长枪抛向了随着他一同站起的白起。

 

“这个?”白起狐疑地看了一眼,他刚刚明明没有练习过长枪,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能确定自己也会这个,但他还是手腕一翻熟练地把长枪立在腰侧,然后对着李泽言勾了勾嘴角,“有眼力啊,要我舞给你看看吗。”

 

李泽言也没点头,只是同样轻笑一声,就重新走回石凳上坐下来。

 

白起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一用力,枪头就宛如出海蛟龙般有力地划破空气,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格外认真,眉宇之间竟是添上几抹戾气,一改之前青涩俊朗的模样。

 

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李泽言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他虽然不上战场,但他自幼学习治国整军之道,那双手上的茧的厚薄程度以及分布位置,一看便是多年习长枪而生得的。

 

白起一套动作舞完,便把长枪挑在肩上走到李泽言面前,他的脸上突然没了笑意,却又不是某种阴翳的情绪,那分明只是一张十四岁少年的面容,此刻却颇有肃杀百千的气势。李泽言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封藏着自己最拿手的武器,对方分明就是太爱这种感觉了,长枪握在手上的时候,好像连性命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东西。

 

但是李泽言却站起身,和白起清澈坚毅的眼神对上,然后举起双手在白起眼前轻轻拍了起来。

 

白起似是有些发愣,李泽言鼓掌的声音渐渐让白起脸上浮上一抹紧张,他拿下长枪握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去看李泽言的神色,自己的表情就慢慢恢复成平时的明朗。他下意识握紧了手,枪杆在他手里发热,然后他问李泽言:“你真的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可以,李泽言很想亲口说出这句话,他很想告诉白起,你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将军。但是他的喉咙还在发胀发痛,微微张开一点,也只有嘲哳难听的嘶哑,最后他只能用他觉得最认真的目光和对方对视上,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地轻轻点头。

 

他不知道白起会怎么想,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白起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就只是笑了一下,把长枪远远地投进武器架里,然后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就往饭厅走去:“我们去吃早饭。”白起的神情恢复成那种开朗的模样,让李泽言莫名觉得被拉住的手心在发热。

 

从那一天起,李泽言每天早上都会在白起晨练的声音之中醒来,他会把房门打开着,先是洗漱完毕,再坐到石凳上撑着头去看白起,等到白起练完之后,他们便会一同前往饭厅。过了几天,白起的父亲在路过的时候,突然很是惊讶地站在原地看着,李泽言注意到白起的父亲招来一个随从问白起少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练习长枪的,随从也是想了想,才表示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这话有些勾起了李泽言的好奇,但在饭桌之上白起的父亲却从来没有亲自向白起询问过长枪之事,只是很偶尔地问一句最近的练习是否有懈怠,白起就会马上拉着自己作证说练习得可认真了。

 

李泽言直觉觉得有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其实本来他就完全不了解白家的任何事情,却是不知为何莫名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

 

在一个白起不在的时机内,李泽言找上了一个随仆,他的嗓子过了这么多天虽是有所好转,但是还没到可以自如说话的程度,他便是一早就在房内用笔墨将问题写在了宣纸上,然后将纸展开递给那名随仆。

 

随仆看了看问题,立刻了然地向李泽言点头:“嗯没错,以前白起少爷最拿手的武器就是长枪了,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连教他习武的师傅都对少爷大有赞赏。但是少爷也许是太过于在意练习长枪的这种专注的精神,他总会显得没有平时那么平易近人,那个时候少爷才多大啊,那种表现让附近的同龄人都不敢与他深交,渐渐地也就没了什么能说上话的朋友。”

 

“长大之后少爷也能意识到这方面的原因,却不能控制自己一旦在练习长枪时就会有的那种格外陌生的表现,他便提出要换着武器练习,老爷为此大发雷霆,少爷却执意不再练习长枪,即使之后老爷也妥协了,少爷却也没有因为不再练习长枪而多和他人有什么接触,这一直是老爷甚觉可惜的地方。”

 

李泽言听着,突然就有些明白白起对自己格外上心的表现是为了什么,他还在想着,随仆却没有就此停下:“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少爷又开始练习长枪了,老爷为此还挺开心的,就希望少爷不要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李泽言跟着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就拿回那张纸回到了房间。关上门后他就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直到外面传来了白起叫他的声音,他才把手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扔掉,慢悠悠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自从李泽言的嗓子有所好转,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气音之后,白起的父亲便请求他能在文化学习上陪同一下白起,说来他也比白起大了四岁,应该会懂一些白起不明白的道理或者是不了解的历史。李泽言没有拒绝,白起一听说李泽言会来跟自己陪读,也是突然就来了学习的兴致。

 

武将世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白起所需要学习的书籍也大多是军理兵理、古籍战史、智行谋略一类的内容,李泽言在这方面虽是接触过不少,但定是不能和武将世家的繁重细致程度相比的,说是在陪读,李泽言反而是自己多出几分兴趣,他没有忘记自己如今苟活于此的目的,他终究是要回到故土的,那个时候,他必须靠着自己能够实行的一切手段,夺回属于自己的国家。

 

在李泽言的陪同之下,白起学习进步得相当快,白起的父亲甚是高兴,便在一次饭桌上就告诉白起,只要学完那最后一本兵法,他就可以提前将白起引荐进宫。白起的母亲去看白起的表情,却发现他的儿子的脸上并没有那种像是目标快要实现的兴奋与激动,白起也确实在笑,但是却多了一些看不懂的东西,那副模样就像是当年他的儿子决定放弃长枪一般隐忍而沉重。

 

李泽言自然也是注意到近来白起并没有表现出他所想象之中的喜悦,但是每当和李泽言在一起的时候,白起的表情总是明朗而自信,是他最熟悉的那副模样,他便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白起的转变,什么也不说。

 

天气开始转冷的时候,李泽言又生了一场重病,从九溪逃出来的那次重创终归是给他留下了不少后遗症,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硬朗和经得起折腾,只是一次起风的夜晚与白起一同出去散步忘了加衣服,第二天起床时便感到全身无力。

 

白起很快就发现了迟迟没有出门的李泽言的不对劲,他又急忙叫来了郎中替李泽言诊治开药,这次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是不比上一次直接昏迷,李泽言觉得自己的意识总是浮浮沉沉,不甚清醒,以前受过伤的地方有些隐隐作痛,浑身都因为高热而难受不已。

 

他能听见白起的声音,对方把自己扶起来让自己靠在他身上,白起让他稍微醒醒,喝完这碗药,吃完这碗粥,再继续入睡,但是他觉得自己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发热的鼻头传来白起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他知道白起在担心着自己在照顾着自己,于是他想张开嘴喝下白起喂来的那勺药,却不是因为难喝而是纯粹因为难受得无法下咽而全数吐了出来。

 

他又能听见白起一遍一遍地叫着他,叫的是“木子”两个字,他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冲动,想要告诉白起自己不叫这个名字,想要告诉对方自己真正的名字。

 

但是他什么都没能做到,意识在昏迷和半清醒之间游走,最后能感受到的是不断发抖的嘴唇上突然覆盖上的一道温热。

 

终于能够清醒地醒过来的时候,李泽言看见了身边趴在自己房间桌子上睡着的白起,柜子上的药碗是空的,看起来自己最终还是把这碗药喝完了,所以现在才会渐渐恢复起来。他走下床,身体还有些无力,便步履有些漂浮地走向白起,拿过一旁挂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白起的身上。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足够轻了,不料还是惊扰了白起,白起睁开眼睛之后显得有些慌乱地坐了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转头去看床的方向,而他在看见完全挡住了床的属于李泽言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的身姿的时候,竟是很慌乱地站起身推着李泽言连连后退,然后强迫对方在床上坐下。

 

说起来李泽言明明比白起还要高上几许,却不知为何在白起把双手放在他的肩头推攘着他后退的时候,他竟是一点象征性的反抗都做不出来,像是完全败在了对方的压迫感之下。

 

白起在确认李泽言好好地坐在床上后,就又回过身子去拿放在桌子上的那碗粥,他身上披着的衣服随着他的身体动作落在了地上,白起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了些许惊讶,然后他把衣服捡起来,走到床边就给李泽言披上,再把粥塞到李泽言的手里:“快喝。”

 

李泽言捧着那碗粥,隔着碗竟然都还能感觉到余热,不知道对方这一整晚换了多少碗新粥在这里等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也没急着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一副面色苍白的难看模样,他就这样抬起头对着白起露出一个笑容,张了张嘴:谢谢。

 

白起认出了那个口型所代表的两个字,不知道为何竟是兀地红了眼眶,李泽言这下睁大了眼睛,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白起也只是微红了眼眶而已,没有再出现任何李泽言以为可能出现的场景,白起拉来凳子坐在李泽言的身边,然后揉了揉鼻子:“我会在这看着你喝完的。”

 

李泽言勾了勾嘴角,反而是故意放满了喝粥的速度,每一口都含得慢条斯理,再不急不慢地吞咽下去。整个过程中白起就坐在旁边看着,也没有因为无聊而去做些什么,就只是一直盯着他看,李泽言喝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角,白起不知为何有些走神,直到李泽言把碗举到他眼前,白起才急忙回过神来接下碗,离开房门的时候还不忘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也许是白起照顾得太好的缘故,这场病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不过两天他已经可以完好地下床活动了。白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拉着他,说我们出去走走,我们去城里逛逛。

 

说起来从来到西月的第一天李泽言就一直留在白府不曾离开过,白起这个提议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便同意了。

 

李泽言本是比白起高上几分,再加上他性情阴冷,表情也不多,随着白起这么一同出门,看起来反倒像是他是个来管教白起不让他惹出什么乱子的管家。白起就不这么看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嘴里哼着小调,还算安分地走在李泽言身边,每当路过一些小吃铺,总要问一句李泽言要不要,李泽言只好回应你想吃要就好,白起却在看见李泽言脸上兴致缺缺的表情时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摊位。

 

白起还带着李泽言去了裁缝店,为他选了几块布,给量了尺寸,说是该给他买几件新衣服了,在这一点上李泽言便没有拒绝了,只是在选择颜色的时候自己挑了一块玄色的素布表示要这个颜色就好。

 

他们在城中随便走了走,有不少人还是认出了这个白家的少爷,李泽言也是发现,的确有很多同龄或者小上几岁的孩童看见白起就会绕道走,他转头去看白起,却是发现白起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习惯了这些。

 

最后白起买了一盒桂花糕,带着李泽言到城边的一块青草坪上,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人,最近天气转冷了,出来的人也少了,有一颗大树立在岸边,白起就招呼着李泽言在树下坐下,然后拿出桂花糕靠着树吃起来。李泽言也不矫情,从盒子里挑选了一块小一点的,也放入嘴中。

 

很长时间他们都无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似乎就已经足够安好。

 

在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的时候,白起还是开了口:“你会和我一起进宫吗。”

 

李泽言低眸。他知道这个话题也到了该被提起的时候了,也许白起今日找自己出来,本就是为了和自己谈这件事。他轻咳了两声,没有发出声音,前一段时间郎中又来为自己看过嗓子,说是肿块已经消了,如果还是不能发出声音的话,那便只能是心理问题了。直到现在白起都以为自己依旧不能说话,但实际上他能够发出声音,他只是隐隐觉得,就这样保持现状会比较好。

 

白起为此担心过很久,还想要去想办法怎么解决这个所谓的心理问题,李泽言不希望白起在这上面操心太多,便主动向白家解释了一下被他们救下那天自己的家庭遭遇了变故,如今只剩下自己,白起的母亲一听就急了,急忙说让自己哪都不要去,就留在白府当他们的孩子白起的哥哥就好,白起更是为此沉默了好几天,后来便也不再提及李泽言不能说话的事。

 

白起的父亲看出李泽言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有心希望他能进宫继续陪伴白起,白起自然是欣喜的,李泽言却也没说愿意不愿意,就只是一直表示不必过于关照自己,也在字里行间隐隐表面他们终究是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此时白起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玩着脚边的石子,问他问题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但是李泽言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一直绷直的脊背。他突然拿过白起的手,把手心朝上,白起看向他,他就轻轻地用食指在对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你会成为一个好将军的。

 

白起没有回应,李泽言偏过头,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对方瞬间就变得黯淡无光的目光。

 

虽然未满十五岁,但是白起即将被引荐进宫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李泽言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随着白起一同进宫,白起的父亲也没有强求,只是从那一天起,白起不再经常来找他,早晨起床也很少见到白起会在他窗外的院子舞枪的场景。

 

李泽言心有打算,只是也谁都不曾说。

 

白起家中有一间很大的藏书阁,除了军礼兵法还收藏着很多古籍,在白家生活的这段时间,没事干的时候,李泽言就会到书阁里去看书。他觉得很多诗词很有韵味,他也觉得很多古人留下的训诫很有道理,但是白起向来是看不进这些的,有一次李泽言捧着一本诗集坐在院子里阅读,白起远远地看见凑过头来,在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古字后便哀嚎一声走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泽言轻笑出声,此时他站在书阁最深的一个柜子前,看着拿在手上的这本几乎没有人会再看的诗集,目光宁静而深邃。他的手指在积了薄灰的书页上摩挲两下,然后翻开内页,干脆利落地撕下了最后两张书页。

 

现在已是深夜,他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因为他知道白起的睡眠很浅,如果注意到投到院子里的亮光,很有可能马上就会醒过来。

 

李泽言打开窗户,对着窗外清明的月光,在桌案上铺平了宣纸和笔墨,他拿出他所撕掉的那两张纸看了看,带着不知名的情绪勾起嘴角,然后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他最后想要留下的感情。

 

在天空还没有染上一缕苍白的时候,李泽言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留下了装着那张纸的信封,也一并留下了自己从来不离身的那块白玉,他穿上那套合身的玄色衣裳,踏着黎明离开了白家。

 

李泽言一度以为,离开白家前吃的最后一餐晚饭,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白起。那个时候白起还在心照不宣地和他赌气,白母炖了一锅鱼汤,他有心接过白起的碗想帮他盛,却还是被白起阴着脸躲掉了。

 

离开了白家之后,李泽言辗转奔波了很久,最终还是被魏谦找到,一起回到了九溪。他在九溪边郊的一座荒山上发现了一间闲置的小茅屋,便是叫魏谦帮忙打点了一些东西,自己收拾着在这茅屋中住了下来。

 

回到九溪之后,他也偶尔会关注一下西月的情况,却是在一年之后,听闻了两国交战,九溪不敌退败,却取下了西月白氏将军项上人头的消息。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他所要做的事情,从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那是真正忍辱负重的生活,他花了八年的时间,了解和处理一切宫中内务与人脉,打点了一切他能梳理好的关系,如今的君主是他那小了六岁的弟弟,自幼关系便好,长大之后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李泽言带着一切重回王宫之后,便主动把王位重新交还给他的兄长。

 

一切都在如李泽言所预想的那样发展,他成为九溪新的君主,当年对外宣传他出游的消息,现在也变成了百姓们对他尊捧有加的缘由之一,他继位之后,改变了整个九溪的风气,让长期处于低势的百姓们终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但是总有些事情他曾经无法挣扎,现在依旧无法摆脱。

 

周亲王的势力终究是过于强大,即使他重继王位,周亲王还是以一介文臣的身份参与了朝事,他却没有理由打击周氏落马。在周氏一族的势力影响下,他与西月的和谈失败,终究是没能避免九溪与西月之间的战事。

 

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李泽言从未听到过一丝一毫属于白起的传言,他也曾抱有侥幸地想过,也许白起最终是没能成为一名如他父亲那样的将军。他想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了,对方纵使是在多年前因其他原因死去了,也与自己无关了。

 

李泽言只是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白起。

 

以这样一种像是命中注定,却又如此撕心裂肺的方式。






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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