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懂 | 若上苍穹。



/末日丧尸AU

/原作背景

/蛟龙部分成员死亡提及有,慎入

/请自由寻找应景的BGM




《若上苍穹》

        

 

 

01.

 

事情总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李懂熄了油门,握紧了手上那把刚刚装完弹的手枪,待感到自己的呼吸已经与这污浊的空气混为一体后,他才打开车门翻身下车。那阵含糊不清的人声还在继续,他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靠近屋子边的窗台,窗户的玻璃碎了一角,他勉强能听出那声音含糊不清是因为那人在哭,是个活人,还是个女人。

 

女人。

 

真好,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对于物种与性别已经没有概念了。

 

哭声渐渐小了下来,然后变成了压抑着的抽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李懂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是把枪上了膛然后直起身子。

 

然而在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他却突然眼前一黑,双腿也应激般地失了力气,若不是他反应得快及时撑住了窗台,他肯定直接就栽倒在地上了。

 

心跳因为后怕顿时就剧烈起来,然而这副身体早已不能承受血压的急剧变化,李懂急忙屏住了呼吸,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保持自己的体力和神志,待到眼前又能重新出现画面了,他才无声地张嘴吐出那口气。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日夜没有合过眼了,身体早就已经到达了承压的临界值,困倦和疲累无时无刻不叫嚣着侵蚀他的意识,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原因也不过是强撑着一股不知道打哪来的信念。

 

自从上一次承受不住眯了一会,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就在别“人”口中就差一咔擦咬下去后,他就再也不敢入睡了。上天眷顾他才让他及时醒过来没少一根汗毛,他辜负不起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条命。

 

他也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仅剩的半瓶水被他省着喝了三天,现在还留下两口放在车里当菩萨一般供着。

 

半个小时前他刚经历一场恶战,好死不死在搜刮食物的时候遇上两只落单的,解决完后他简直想跟着对方一起长眠在那,但是他因为扭打闯进了别人家里,在里面发现了一大堆被这户人家剩下的食物,虽然都是些薯片饼干等零食,但也已经是救命稻草了,他便一咕噜全给打包带走,连门口躺着的那两具尸体都显得不那么可恨了。

 

他想着驶出这片房区一定要好好地停下来吃一顿,没开几十米就听见路边的房屋里传来了声音,在这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的城市里,一丁点鲜活的动静都足以激动到让人流泪,其实他本可以不管不顾直接开走,因为谁也不会相信在这样一片狼藉的环境中还会有活人,但是身为军人骨子里带着的那种责任感让他没法狠下心置之不理,于是他停下车,小声告诉自己,就去看一眼,运气好就好,运气不好也不差这一次。

 

李懂抬手抚上自己的颈动脉,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平复下自己的心率,那阵抽噎声已经完全停止了,他便匿起自己的脚步声然后朝着大门走去。

 

就在他准备打开大门的那一刻,一声枪响震颤了天际,惹得他放在门把上的手都一阵颤抖。

 

他睁大眼睛。

 

枪声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有枪声就意味着有活人。

 

李懂也顾不上更多了,踹开门就闯了进去,一进屋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这是个简单的平房,越出玄关后庞大的客厅就展露在眼前。

 

和一路开过来遇到的所有屋子一样,满目都是狼藉,没有一个家具是完好地停留在它们本该在的位置上,破布和玻璃渣撒了一地,空气中除了鲜血还有一些剩菜腐烂的恶臭味。

 

与这满目狼藉一起出现在李懂视线内的,还有一个在客厅正中央站得笔直的男人,李懂不能确认这个人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刚刚的枪声意味着什么,他警觉地握紧枪然后缓步朝着背对着他的那个男人走去,却觉得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无意识颤抖起来。

 

这个背影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熟悉了,宽阔的双肩,平滑的后颈,还有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的那熟悉的发型上浅淡的发旋。

 

他闯进来的动静本就不小,在军鞋狠狠碾碎一块玻璃残渣后,面前的男人应声紧张却又僵硬地转过身来。

 

在那一瞬间心中无声的呐喊和灵魂的冲动达到了最契合的共鸣,李懂觉得自己颤抖的双手已经拿不住枪了,迎着身高抬起头再看去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了面前男人震惊的眸子中映出的自己难看的笑脸。

 

“……李懂?”

 

 

 

 

02.

 

李懂从未想过他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顾顺,他抿着嘴唇看着对方泛着狰狞涩红的眼角和染着一抹污血却仍旧英气俊朗的脸庞,忽地就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盲目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过要放弃,毕竟在这样一个残破不堪的世界中,活着本就是一件最奢侈的事情了,又哪来的多余的勇气去祈祷着别人的保全。

 

想哭的心情涌了上来,本就不平稳的呼吸顿时像是被哽住。

 

身为军人的素质和骨子里带着的矜傲让他没有就这样失态,他们还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一个不经意间就会有变故。为了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李懂刻意移开了和面前的人对视的视线,他不经意地瞥向顾顺的脚下,然后看见了顾顺身后的地板上躺着的一具身体。他突然间想起把自己吸引过来的那阵女声,便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去看看那是什么情况。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举动也没有做,顾顺却是横跨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在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直接扣住他的后脑,把他直接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呼吸瞬间和空气隔绝,窜入鼻尖的是顾顺衣服上的血腥味和淡淡霉味,还有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顾顺的力气非常大,这不像是一个拥抱反而像是某种宣泄,李懂抬手回抱住顾顺的后背,感受到了对方身体微弱的颤抖。

 

曾经身为观察员的本能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突然就明白顾顺这个拥抱的真正用意了,他觉得见到顾顺后好不容易被拼凑回一些的心脏又被硬生生剜开,他就该应着顾顺的心意不闻不问,但他却忍不住想要探出头试图寻找些什么来否认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顾顺就徒然加大了抱住他的力道,他的视线被对方的胸膛完完全全封死,随即响起了对方满是疲惫的声音:

 

“别看。”

 

“……那是?”

 

“佟莉。”

 

他的腿彻底软了下来。

 

“是你吗。”

 

“不是。”顾顺的声音干涩无比,说出这些字眼似乎用了他毕生的勇气,“她是自杀的。”

 

李懂不说话了,他微微偏了偏头,让自己的耳朵能够贴在对方的胸膛上,然后他就听见隔着布料传来的,属于对方清晰有力的心跳声。这本是他最熟悉的一个声音,此刻却像是无比陌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试图迎合对方的心跳来平复自己的心率,却只让两个脉动愈发混乱,交杂着撞击他的耳膜,让他头疼欲裂。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胸膛的起伏到达了一致,李懂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没能调整过来,他们此刻呼吸相融,只能是顾顺做到的。

 

李懂突然很想嘲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呼吸的同步也能够被自家狙击手给掌控了。

 

最后是顾顺牵起了他的手,始终让他背对着佟莉的尸体把他往屋子外面带,有些恍惚的李懂注意到顾顺在往公路的反方向跑,才终于是回过神来说了句“我有车”。

 

顾顺露出一种像是中了彩票头奖的表情:“你有车?”

 

李懂把人带回自己来的地方,顾顺二话不说就把李懂推进了副驾驶座,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踩下油门就飞奔了出去。

 

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在往前走罢了,路上顾顺解释道他们开的车三天前就没油了,现在大马路上不愁没有车只烦无油可加。

 

顾顺说,他这一路上都是和佟莉与陆琛在一起,但是两天前陆琛意外被感染了,同时也感染了佟莉,陆琛没再选择跟他们一起走,佟莉也就在刚才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

 

安静了好一会,顾顺又说,李懂,我一直在找你。

 

从坐上车开始李懂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安静地坐着,高昂着头,眼睛都没眨一下。顾顺说的所有的话他都听见了,听进了耳朵,听进了心里,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一路上他从未忘记过昔日的这些伙伴,但是当此刻真正地听见同伴的死讯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冷静地不像话,好像身体有什么地方缺失了一块,让他连一个难过的表情都做不出。

 

顾顺瞥了身边的人一眼,突然腾出右手放到了李懂的发顶上,然后缓慢地揉了揉。

 

熟悉的一个动作,也是熟悉的一个温度。

 

顾顺的拇指抚上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地像是海浪在亲吻沙滩。

 

他听见顾顺轻声说,睡吧。

 

他困极了,累极了,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很有可能再也睁不开了。

 

但是顾顺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前狙击手嚼着不知道是不是嚼了好几天的口香糖,空气中有烟尘也有血腥,他们就好像还是蛟龙最默契最惹人羡慕的搭档,他们开着车无畏前行,就好像只是在前往执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任务的路上。他们只不过是身在战场,而不是人间地狱。

 

顾顺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引诱着他听从与陷入。

 

李懂安然阖上眼睛,一瞬间就跌进了无尽黑暗。

 

 

 

 

03.

 

他开始在潜意识里回顾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但是在有画面闪回之前,他先摁住自己的胸膛问自己,他是否还是那个执拗又卑微地喜欢着顾顺的观察员李懂。

 

那个夜晚是为顾顺进衔的庆贺与践行宴,他们这个搭档做的终归是够久了,军队看中顾顺优秀的能力,把他分配到另一护航编队任职队长。那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晚上能用这样轻巧熟稔的姿态面对这个傲然的狙击手,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天晚上要说出自己的心意,不求得到什么回应,只希望自己任性一回不要留下遗憾。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喝多了,每一个来搀扶他的队员的脸都变成了顾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便是直到自己昏睡过去都没能找到机会开口说出那一句话。

 

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偏薄的被子上还盖着一件眼熟的外套,不需要记忆也知道是顾顺把他送回来的。

 

今天是顾顺任职的日子,也是蛟龙一队难得的一天假期,李懂抱着膝在床上静坐了很久,没打算过早地回训练基地,也没打算再找机会把自己的心思诉说任何一个字。

 

他决定出门逛逛,却在走在大街上的那一瞬间傻了眼,敏锐的视线能看见远处军事基地升起的浓烟,马路被混乱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即使是撞车追尾也没有一个车主停下来理论,道路两边是拖着行李箱狼狈飞奔的人们,小小的十字路口充斥着喇叭声高跟鞋声孩童哭声行李箱轮滑声,让李懂觉得宿醉的头疼痛不已。

 

断了频的当街电视上开始重复播放新闻,半个屏幕都是乱码的画面上传来播报员失了真的声音,某一军事基地实验室药品泄露造成了大规模的生化污染,周边城市居民请有序撤离云云。李懂深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只是生化武器泄露,这些十个人里至少有八个人都不懂军事污染为何物的人群根本不至于露出这般惊恐的表情。

 

他打电话给蛟龙一队的训练基地,没有人接,他打电话给临沂号的政委,没有人接,他又打给了顾顺——即使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把手机拿在手上——但也依旧无人接听。他不死心地给杨锐徐宏庄羽陆琛佟莉张天德依次打了电话,打到最后一个才发现不是没人接,而是这片区域早已没了手机通讯信号。

 

于是他回到家里往一个小背包里装了几瓶水,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拿,逆着人流往顾顺本该今天新上任的队伍基地方向走去。

 

第一次亲眼见到新闻里和人群都在说着的“那玩意”时,就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脖子里喷射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连一个惊恐的表情都做不出,就条件反射地躲避起面前刚咬断一个男人脖子的“那玩意”不断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身形。

 

这样的场景即使对于一个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军人而言也有些惨烈了,李懂没有枪支在手,只好一边躲避着前方“那玩意”笨拙缓慢的攻击一边寻找着可用的武器,后来在工地里捡起一根削尖了的铁管插进那玩意的脑门里才算作罢。

 

这些曾经以为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真实的现实生活里,李懂不知道自己一路上究竟遇到过多少这样的行尸走肉,又或者说是,杀了多少。他在一个路过的派出所里看见几具新鲜的尸体,便是在那些身体能够重新动起来之前把几把枪和全部的子弹顺走了,一开始他还有些下不去手,毕竟虽然姿势扭曲行为古怪但那依旧是一副属于人类的面孔,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态就变得跟在战场上透过瞄准镜爆了敌方的头一样冷静,一枪一个再不含糊,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开车与走路并用,终于是来到了顾顺本该上任的新基地,但就像是他一路走来见到过的所有地区一样,这里早就已经没有了鲜活的气息,操场上尸骸遍地,有活人的尸体也有死人的尸体,隔离用的大铁门上满是恶臭的鲜血。他耐着性子在整个基地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看见属于顾顺的脸,便是从食堂里搜刮了一点吃的,从尸体旁捡了两把步枪,然后从车库把剩下的油箱全部搬上最后一辆车,重新驶出了城区。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街道上已经不再有声音,一切通讯工具都没有信号,电视也不再播出画面,高速公路空空荡荡,他恍惚地开到了邻省,终于听见车载广播里传出北部地区安全的消息。

 

但他没开几天,广播又说北部也已经沦陷,幸存者已经开始往西部迁移,又过了一段时间,广播又说只有西藏雪原地区是安全的了,那里气温低下环境恶劣,丧尸在那无法行动,这个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广播里再也没有了声音,行驶在高速上时除了透过窗缝渗进来的凛冽风声,就只有自己将慢不慢的心跳。

 

那个时候他刚准备驶上黄河大桥,当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残破寂静到如此地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掉头就往自己来的地方驶去。

 

他只是突然想再看看临沂号上的国旗罢了,他只是突然觉得如果上天注定要他们灭亡的话,就让他葬身在自己最爱的大海里吧。

 

 

 

 

04.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懂意识到自己躺在车子的后座上,窄小的座位让他无法伸展自己的双腿,此刻有些密密麻麻的麻痹感攀上神经。他一时间被眼皮外的光源刺激地有些睁不开眼睛,才意识到透过窗外看出去的天色竟然还是亮的。

 

李懂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声音在车里凭空响起:“醒了?”

 

他睁大眼睛。

 

一瓶水从前座向他扔来,他堪堪接住。

 

他猛地坐直身子,顺着前置后视镜的反光看去,就清晰地看见了此刻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熟悉的面孔。

 

记忆开始慢慢复苏,他指尖颤抖着拧开水瓶的瓶盖,内里的忧愁和喜悦带来的灼烧感侵上身体,眼泪在能够流出来之前就被脑海的热气蒸发消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出一个怎样的表情,只能用喝水来掩盖自己的还以为活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一瓶水咕噜咕噜下肚,缓解了他好几天没有正常饮水的难耐,他没去询问这水是怎么来的,看着顾顺那气色还算不错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在进食这方面一定比自己做得成功得多。

 

他把空瘪的塑料瓶扔到后箱里,然后动作轻巧地翻过座位重新在副驾驶上坐好,他们的车此刻停在一个郊外废弃的工厂旁,顾顺打开了窗户把一边手撑在窗沿上看向外面荒凉的景色,空气难得显得干净。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并不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是李懂依旧觉得有些窘迫。

 

因为这意味着他睡得天昏地暗的二十多个小时中顾顺都是醒着的。

 

“你也去休息会吧。”

 

“没事,之前的路上我们都是轮换着开车的,我之前休息得够久了。”

 

顾顺在不经意间又提到了除了他们之外的人,让李懂真切地意识到那些听闻已经逝去的人终究不是自己的梦境。他觉得顾顺的这句话中透着隐隐的自嘲与狠意,他并不知道之前都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那并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李懂没接话了,顾顺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后,竟是主动开了口。

 

“这场生化危机是从总部爆发出来的,在半夜悄无声息地降临,那天大清早队长和副队与我一起在新基地进行交接仪式,一辆总部求救的车开了进来,却没想到车上的人已经被感染了。那种惨烈的状况没法形容,为了给我和副队拖延时间让我们顺利逃出来,队长留了下来。”

 

李懂忽地抿紧唇,他脑海里猛地闪回过一段他自始至终都在刻意想要忘记和否认的画面,但是到了此刻他知道那终究是无力的。

 

在那个基地里,他生生踏过了杨锐的尸体。

 

甚至他一直拿在手里的保护他至今的那把步枪,就是他忍着眼泪从杨锐身上拿下来的。

 

“然后我们在半路遇上了从蛟龙基地出来找我们的佟莉他们四人,我们去你家找你,但是那一整个市区已经被疏散空了,找不到你,我们也只能听着广播往北边走。”

 

李懂突然意识到他很有可能曾经与顾顺他们擦肩而过,他隐约记得他见到过不少辆军用装甲车从他身边的马路上驶过,他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只得隐蔽起自己的身形生怕被对方阻止前行或者一并带走。

 

“但是一路上并不顺利,在一次分头找食物和水的途中我们和副队庄羽张天德走散了,当下的情况不容我们停留,我只好和佟莉陆琛他们重新上了路。”

 

李懂知道这种身不由己在先现下这种情况中再正常不过了,他只是有些不敢去想象佟莉当初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选择放弃石头,那一个瞬间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是一个人,不用做出任何选择,是死是活也都不会被人知道。

 

“这个国家没有哪里还是真正安全的了,我们决定返程回蛟龙的基地,就算要死也该死在自己奋斗过一辈子的地方。而且我一直相信你没有出事,我一直觉得我只要回到了蛟龙就能再见到你。”

 

真好,不愧是搭档,到头来还是想到一块去了。

 

“李懂,我终于找到你了。”

 

狗屁,是我找到的你。

 

但是很久很久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这个世界上到底还存在多少还能像他们这样鲜活呼吸的人类呢,他的内心又已经对这一切淡然冷酷到什么程度了呢,逃出那个基地的第一个晚上他抱着杨锐的枪哭到几乎昏厥,吃进去的所有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他不敢把车开进人多的城市,生怕下一个看见的死不瞑目的脸就是徐宏的,庄羽的,陆琛的,但是现在他听着自己曾经的恐惧全部变成了事实,胃却不再翻涌了。

 

把这些残忍告诉他的人是顾顺,他只有些病态地觉得,起码顾顺还活着,至少顾顺还活着。

 

“我们现在能去哪呢。”

 

李懂看向远方徐徐西沉的娇艳落霞,好像世界的究极之景总是出现在末日之前。

 

“回蛟龙吧,顾顺。”

 

他们寝室的窗户外就是大海,站在窗口张望,海风总是不紧不慢,不清不淡,轻巧的呼吸带着海水的湿咸,海鸥经常掠过他们的窗边,把翅膀上的海水扑棱到玻璃上,偶尔晚上坐在床上进行呼吸训练,小小的窗户却能完整地映出月亮的弧度,清浅温和的光芒投在地面上,明明没有温度,却能让整个房间燥热起来。

 

他快要承受不住一个人盲目的期待了。

 

他已经受够这个世界了。

 

“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祈求了。

 

顾顺没说话,只是干脆利落地放下手刹,踩下油门,轻巧地拐出废弃工厂的空地然后驶上空旷平滑的公路。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包烟,只剩下最后一根,然后他松开方向盘点燃那根烟。在李懂的记忆中顾顺是从来不抽烟的,对方现在也没有抽,就只是拿在手上伸在窗边,任由徐徐清风吹散那猩红又微弱的火星,像是在燃尽这世间仅有的绝望。

 

 

 

 

05.

 

当天晚上顾顺还是抵挡不住困倦,休息了整整一天的李懂便重新接替了驾驶座的位置,他让顾顺也去后座睡着,夜晚那些丧尸基本不会出来走动,他现在也是神清气爽,便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多开个几百公里。

 

前狙击手却连连拒绝,说是后座太窄了,给他躺还绰绰有余,自己在那睡一个晚上非得落枕不可。

 

于是顾顺歪过头直接就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睡了过去,李懂象征性地叫了几声对方都没一点反应,也是一副累坏的神态,让他不禁想起自己之前睡着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他一早就注意到顾顺穿得很少,对方刚逃出来的时候估计也是完完整整一套军服在身上,但是经过这么多天的奔波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件打底的长袖衫了,比起顾顺他们自己一路上吃的苦倒是不多,甚至还来得及顺几件衣物,于是他从自己堆积在尾箱的行李中翻出一件宽大的运动外套给熟睡中的人披上,然后平缓地启动车辆往前驶去。

 

高速公路上早已没有一盏亮着的路灯了,漆黑的夜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车头的那两盏头灯,虽然知道路上已经基本不可能再有别人出现了,李懂依旧没有开得很快。

 

某一个路段上零零散散落了很多山坡上砸下来的碎石,驶过去的时候整个车身都一阵颠簸,他从一块大石头上碾了过去,车子用力晃动了一下后李懂突然感到手臂传来一阵压力,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顾顺的身子给颠到自己身上来了。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顾顺依旧没有醒来,在灯光零星的夜空下看去,那向来轻狂张扬的眉头此刻正深深地皱起,满脸都是不安与疲惫。

 

李懂曾无数次看过顾顺的睡颜,却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如此刻这般心痛。

 

他叹了口气,把车子在路边停下,放平了手刹,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然后缓缓地把顾顺的头托到自己的大腿上,再把那件外套好好地给人盖好。

 

那一夜李懂彻夜未眠,他靠着窗户看着天空的黑色一点一点褪去,直至远方的山脉之间升起一抹天光。这是他独自一人逃亡时的常态,他曾看过无数个黄昏与黎明,但是现在他的心境不同了,他有些贪婪地把手放在顾顺柔和的脸颊上轻轻抚摸,又替对方抚平皱起的眉头和翘起的碎发。

 

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一抹晨光透过车窗打在顾顺脸上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的睡姿和想象中不一样,坐直身子后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和身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前观察员。

 

他也不矫情,大方地穿上那件御寒的外套,对着李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用以往每次晚餐李懂为他留菜时的愉悦语气说“谢谢”。

 

他们又重新上路,顾顺说让他来开,却被李懂拒绝了,顺带说一句以前哪次出任务去制高点的路上不是自己开的车。

 

然后顾顺就回嘴,对对对,哥可没忘记南非那一次你差点把我们俩甩下悬崖。

 

以前一提到这个李懂就会窘迫地红了脸,现在他却是大方地咧开嘴角,好像这是什么特别有趣的往事。

 

他们路过一个加油站,从外面看起来不算狼藉,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恶战,他们商量了一下,一起提着枪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加油站旁的便利店。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里完全没有被洗劫过的模样,所有的商品都还好好地摆放在货架上,除了他们最面前的那一排面包已经长出了霉渍还发出一股怪味。

 

顾顺突然扯了扯李懂的手臂,给他指了个方向,李懂顺着看过去,然后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两个货真价实的丧尸,他们还穿着便利店里工作服,手脚也都完好无损,但是脖颈处已经撕裂了气管的伤口证实着它们已经不再能称为活人。

 

然而这两个丧尸只是安静地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一男一女,互相牵着那腐烂地只剩下指骨的手,听见动静后头骨僵硬地扭过来望了他们一眼,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懂觉得呼吸有些哽住,他知道有这种情况的,并不是所有的丧尸都会盲目地攻击活人,这一路上走来他见过无数个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的丧尸,他甚至还看见过一对变成了丧尸的母女,母亲用吊着腐肉的手卡着梳子为女儿梳头,即使上一刻正是这位母亲一口咬断了女儿的脖子。

 

好像有些本能与情感早已融在了骨血里,即使已经失去了理智与思维,只要支撑着他们行动的骨头还在,做这些事情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李懂和顾顺又对看了一眼,便缓缓收起了手里的枪。

 

他们从前台扯下塑料袋,开始疯狂搜刮便利店里他们所需要的所有的东西,他们的动静很大,但那两个丧尸依旧只是坐在那里不管不顾。

 

确定了这附近没有别的丧尸后李懂干脆直接把车子开到了门口来,在车载能够负担的前提下把食物和水一股脑全部塞进了后座上,他还看见顾顺把店里所有的口香糖都收了起来,对此他只觉得好笑,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说什么。

 

临走之前顾顺又去翻了翻前台落着的一个女士提包,估计是那个女店员的,李懂看着顾顺从包里掏出一瓶女士香水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便疑惑地问了一句,顾顺只是轻巧地表示闻了这么多天的鲜血和腐尸味,也该改善改善生活质量了,李懂听着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便没有阻止顾顺往车上喷香水的举动。

 

重新上了高速后李懂觉得车辆都笨重了许多,顾顺坐在他的身边拿着一包苏打饼干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往他嘴边递一块,他低头衔住,偶尔会碰到对方的指腹,然后通过前置后视镜看见顾顺正在舔舐手上残留的饼干粉末,那个动作不知怎的就让他不由自主红了脸颊。

 

顾顺还顺了好几瓶果汁出来,李懂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尝到过带着甜味的食物了,身体都在用无力抗拒着,他也顾不上糖精不糖精的,顾顺递到他嘴边他就咕噜噜地喝了下去。

 

“你说咱俩这像不像是在去旅行。”

 

半路上顾顺嬉皮笑脸地蹦出这么一句。

 

李懂瞥了一眼后座上满满当当的水和食物,还有身边的前狙击手红光满面的微笑表情,长时间来阴霾的心情像是一扫而空,天空看起来都蓝多了。

 

他们身后是末世,身前是悬崖,这条空旷的道路无论怎么走都已经是万劫不复,但是李懂却突然觉得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与顾顺在狭小的车上贫嘴嬉闹,两颗心的距离不过几十厘米,好像这就已经承载起了一整个世界。

 

 

 

 

06.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私心,在最疲倦的那段时间熬过去后,他们谁都不想再次入眠。

 

李懂不愿闭上眼睛,他一路上见证过太多的变故,他相信顾顺亲身经历过得更多,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就消失不见或者是甚至变成丧尸这种事情一点都不足为奇,所以他不想睡觉,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泛滥的相思再次看到这张脸,再次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他还想再多看一会,多呆一会。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顺也执意不去休息,于是他们停在路边,然后一起下了车坐到这一片已经被荒置的麦田里。

 

他与顾顺并肩而坐,但是由于身高问题说是并肩,不如说是他的耳朵与对方的肩膀齐平。

 

今夜的风有些大,他们便刻意坐得近了些,好用彼此的体温来暖和周围的空气。李懂发现最近顾顺身上总是充斥着那股女士香水的味道,连对方时时刻刻嚼着的口香糖的味道都被盖去了,他对此稍稍有些动摇,却也什么都没说。

 

天空黑得深邃,一颗星辰的影子都没有,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们其实连彼此的脸庞都看不真切。

 

然后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一些诸如“你最喜欢吃什么水果”这样毫无营养的问题,说了几句之后他们都意识到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全都知道。

 

对于彼此他们什么都知道。

 

在身为狙击手与观察员的搭档的这几年,他们形影不离,甚至相拥而睡都有正当的理由。他们都知道彼此爱吃什么,知道彼此不爱吃什么,知道彼此最爱的颜色,知道彼此最怕的动物,知道彼此参军的理由,知道彼此开枪时无名指的小动作。

 

他们连呼吸都是同一个频率,就好像是两个人在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但是有些话题他们从未提起过。

 

“顾顺,你退役之后想做什么。”

 

李懂曾经不敢问出的一个问题,却能在现在坦然地说出口,他就好像完全忘记了现世的伤疤,他们只是终将要分道扬镳的伙伴,他给予对方自己最真切的关心,也许他们还能想到一块去,也许他们都退役后还有理由能够遇见。

 

顾顺用手胡乱地纠扯着身边的草根和麦埂,低下头像是真的思考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回答:“没什么吧,帮家人做做事,或者回来当教官也不错。”

 

李懂轻哼一声,顾顺说:“那你呢。”

 

“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这算什么回答啊,套我话呢。”

 

就是套你话呢。

 

然后李懂也跟着低头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身下的泥土:“不然呢。”回家相亲结婚生子吗。

 

顾顺没再接话了,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李懂又问:“你有什么遗憾吗,比如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这会他又毫不避讳地提到了他们如今这般绝望的现状,但是顾顺也没有在意:“有啊。”

 

李懂朝着顾顺抬起头。

 

“我给一个人准备了一个惊喜,计划了挺久的,觉得肯定会成功的,我都能想象得到那家伙到时候的表情了。”李懂看不见顾顺说话时的表情,但他直觉顾顺在笑,“但是还没等我开始去做,现在就再也没机会了吧。”

 

李懂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便是没有心情再追问下去。

 

而他何曾又不是这样的呢,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语和禁忌的感情他曾经没能说出口,即使现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只剩下他们两能相依为命了,他也觉得再也说不出口了。他辜负了自己的勇气一次,现在就只是以同伴的名义彼此扶持着走向世界的尽头,好像就已经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了,而他已经足够心满意足了。

 

顾顺突然伸出手来,从背后抱住了李懂。李懂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有丝毫挣扎的动作,就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安心地缩在顾顺的怀里。

 

顾顺把自己的下颌搭在李懂的头上,李懂犹豫了一会,便缓缓回握住顾顺揽住他的双手。

 

他们用这样的姿势拥抱过无数次,但是李懂从来没有主动牵起过顾顺的手,顾顺似乎是有些惊喜,不由分说地就攥紧了李懂的手。观察员的手有些凉,而狙击手的掌心满是温热,顾顺忽地翻了翻手腕从手背上与对方十指相扣,然后用自己的指尖去摩挲对方的掌心,这不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但是李懂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前所未有地悸动起来。

 

他直觉要糟,当他们以这样的姿势拥抱住的时候,李懂总是会下意识地去调整自己的呼吸。

 

但是顾顺却突然凑到他的耳边:“别那么做。”

 

李懂有些不解。

 

“让我听一下你真正的心跳,李懂。”顾顺伏在他的耳边这么说着,声音几乎只有气息那么浅薄,撩拨着他敏感的耳垂,只觉得神经都在为之战栗。

 

然后他就真的不动了,没有刻意调整呼吸,一点一点感受到自己比顾顺永远快了一拍半的心跳,与顾顺紧贴着他的脉搏合奏成一曲异邦的交响乐。

 

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太近了,李懂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只要稍稍地偏过头,就能触上顾顺唇上的温热。他突然像是一个怀揣着险恶心思却又胆小怯懦的人,连这种不经意的一个偷吻都不敢付诸行动,他可以做得天衣无缝的,他相信他不会让顾顺察觉到任何异常的,他甚至开始想象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会是什么味道,但是在强忍住身体的颤抖时他终究没能那么做。

 

他摒弃了自己的呼吸专注于去听属于顾顺的心跳,他想那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听见的象征着生命的东西。

 

 

 

 

07.

 

离临沂号靠岸的海滨城市只有一天的车程的时候,顾顺发起了烧。

 

他与顾顺相遇三天,第一天他一个人睡了整整一天,第二个晚上他守着顾顺入睡,第三个夜晚他们坐在麦田里几乎一夜无眠,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还是强行把顾顺拽上车让他休息一会,顾顺也意外地听话,软软地靠在座位上就睡了过去。

 

等到早上准备出发了,顾顺还是在睡,李懂在心里暗笑了一会顾顺的逞强,也没叫醒他就这样开着车独自清醒地上了路。

 

越往海边走,视野所及之处就越是狼藉萧条的模样,毕竟他们要回去的地方正是这场灾难爆发的地方,也不知道政府动用了多少的镇压手段,离开时还算平整的公路现在都已经是坑洼一片。

 

在这种颠簸的路上依旧皱着眉入睡的顾顺终于是让李懂觉得不对劲了,把车重新驶上平整的道路上后他就在路边停下车,叫了几声顾顺的名字,对方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声,他又把手探到顾顺的额头上去,高于常人的体温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这大概是目前最棘手的情况了,他判断不出对方烧到了什么程度,停下车后他才发现顾顺一直在冒冷汗,浑身也在止不住地颤抖。这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李懂只好扯烂一件衣服浸上珍贵的饮用水,把顾顺的座椅往后放平,然后把浸了水的布条放在顾顺的额头上。他觉得顾顺发烧的原因肯定是昨晚穿得太少又吹了一个晚上的冷风,便是止不住心里的自责。

 

给顾顺敷上冷布又多盖了一件衣服后,对方身体的颤抖终于是缓解许多,李懂便立刻重新驱车上路,他要立刻回到他们的城市去,顾顺现在急需药物的治疗。

 

油门几乎要被他踩穿,李懂觉得自己在战场上逃命时都没有开得这么快过,反正现在没有交警,没有法规,也没有迎面拦路的车,他咬着牙快速向前开着,一直关不紧的车窗透进凌冽的寒风,吹得他眼角发红发痛。

 

不知道开了多久旁边昏睡的人突然有了动静,李懂觉得自己开车的动作几乎成了无意识的行为,听见这一动静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快速在路边停下车。

 

顾顺还没睁开眼睛,但是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李懂有些心焦地把头凑过去,却是下一秒徒然睁大眼睛。

 

顾顺在叫着他的名字。

 

李懂,李懂儿。

 

带着古怪的儿化口音,语气温柔,声音清浅。

 

他忍不住伸手抚上顾顺滚烫的面颊,就在这个时分顾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短暂的交错后又在中心相聚,李懂觉得自己能看清那双深邃的眸子之下暗潮汹涌的感情。

 

“李懂。”

 

顾顺又在叫他的名字了,没头没脑,没因没果,就好像他只是想这么叫叫他而已。

 

然后顾顺忽然握住李懂放在他脸上的手,明明还是个病人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直起了身子,然后倾身反把李懂压在了驾驶座上。李懂还有些发愣,后背重重撞在不算柔软的靠背上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他只来得及眨一眨眼睛,他的座椅靠背就突然往下倒去,他刚被顾顺压在了座椅上,男人的吻就顺势砸了下来。

 

唯一的感觉只有热,顾顺的嘴唇是热的,舌头是热的,指尖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

 

他们胸膛相贴,唇齿相接,前狙击手总是能一击毙命,让李懂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反抗和思考的力气,只是恍惚了神志朦胧了视线,不明所以却又贪婪无妄地迎合起对方的吻。

 

这本该是李懂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现在像是被人血淋淋地从胸膛里挖出来摆在展览台上,最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顾顺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无意识地回抱住顾顺的身体,有些心绪发酵生长,然后在胸口弥漫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依旧没有勇气说出口,待到两个人的氧气都在唇齿间消弭殆尽,顾顺才慢慢撑起身子,用那双捕捉过无数猎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住李懂的视线。李懂觉得,这是他所见过的最澄清的一双眼眸。

 

“李懂。”顾顺又叫了一声名字,以此证明着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他有些惨淡地咧开嘴角。

 

“带我回去吧。”

 

李懂无意识地哽咽一声,顾顺的气息通过他口腔的感官传遍身体各处,连带着对方所有表露出来的情绪一起。

 

他颤了颤喉咙的肌肉:“好。”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所发出过的,最为绝望的声音。

 

 

 

 

08.

 

蛟龙训练基地所坐落的城市中有一家很有名的珠宝店,当年张天德偷偷摸摸想要向佟莉求婚的时候,带着他们蛟龙一队的每个人都来这里晃悠了一圈,让他们给点意见。

 

李懂一脚踹开破碎的玻璃门上最后一点玻璃残渣,然后大步迈进了这个即使成了废墟也依旧眼熟的店面。

 

如今这个海滨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座真正的空城与死城,灾难从这里开始,带走了所有的生命与希望,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当李懂开着车重新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的时候,光是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一丝气息了,连一个会动的丧尸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李懂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他越过散落在地面的无数碎屑与钢板,然后来到奇迹般依旧完好无损的柜台前。曾经被无数人追捧的璀璨宝石,如今孤零零地留在玻璃柜中,也终究成为了一文不值的废物。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用枪直接击碎了那些坚固的玻璃柜,把那些依旧能反射光线的耀眼钻戒一个一个拿起来细细打量一番,看不上眼的直接就扔在了地上,毫无怜惜之意。

 

所有的柜台都看了一遍后,李懂依旧紧皱着眉,然后他跳进前台内,拉开那些收藏着定制戒指的抽屉。他一盒一盒地打开,直到一对朴素的指环对戒突然入了他的眼。

 

不知道是谁订制的这对戒指,而偏偏两个戒指上一个在内环刻着一个大写字母“S”,另一个刻着“D”,他试了试刻着“D”的那一枚戒指,和自己的无名指居然完美契合。于是他又把戒指取下来放回盒子内,再把那个盒子近乎虔诚地小心翼翼装进自己的口袋。

 

李懂决定向顾顺告白了,不,不只是告白,要做就做得大手笔一些,他决定向顾顺求婚。

 

在这样的一个残破不堪的世界中,再也没有任何伦理有资格束缚他们了。

 

李懂离开珠宝店,然后快速地朝着自己停在能看见海港的栈桥边的车子跑去,跑着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干裂的嘴唇忽地就扬起了一个热烈的弧度,稍稍有些扯到伤口引起一瞬间的激痛,他也不甚在意,只是用舌头舔掉嘴唇上淡淡的血腥味,然后继续带着笑容朝着车子跑去。

 

他一路开车飞奔回这座城市的时候,顾顺又在座位上陷入了昏睡,他是瞒着顾顺跑出来偷戒指的,他决定等顾顺醒来后给对方一个惊喜。

 

所以当他愈靠近他们的车,远远地就看见顾顺修长的身影就懒散地靠着车门站着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渐渐地变得僵硬,脚上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来,一直到他们之间只有几米的距离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脚步仿佛有千斤重。

 

“李懂……”

 

“你怎么下车了?”

 

他直接打断了顾顺听起来有些残破的声音,强行又微微扯出一个笑容,他终于在顾顺的面前站定,却是视线飘忽不敢与对方对视,只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抓着对方的双肩想把对方塞回车里。

 

“你身体还不舒服,赶快上车休息。”

 

顾顺一动不动。

 

李懂也没有动作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懂的肩膀突然颤抖起来,他抓着顾顺双肩的手无意识地用上了力,把对方的衣服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顾顺却抬起左手抚上李懂的后颈:“你去哪了?”

 

“没去哪。”

 

顾顺又笑了一声:“可是我有地方还想让你去。”

 

在这一刻李懂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喉间发出一声仿佛撕心裂肺的低吼,双腿一瞬间就失了力气,然后直直地跪倒在地上。顾顺一直被他拉扯着,此时便也随着李懂的动作跪了下来,他脸上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轻佻笑意,在李懂把自己的脸埋入他的肩头的时候,他便轻轻抬手拥住了面前的人。

 

李懂从一开始就知道故事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在他与顾顺初遇的那个房子里,他为了转移视线低下头所看到的第一眼不是佟莉的尸体,而是顾顺脚踝上渗着污血的抓痕。

 

然后顾顺挡住了他的视线,告诉他“别看”。

 

于是他再也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假装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不去管对方染血的裤脚,不去管对方无法在后座上蜷曲的腿,不去管对方用香水味来掩饰的被感染后皮肤发出的腐臭,不去管对方已经远远低于正常人的心跳频率,好像这就能够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善意与希望,好像这就能够告诉自己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他想他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而来的,顾顺骗了他,杀死佟莉的那一枪是他开的,却是在佟莉终究失控抓伤了他之后才开的。

 

他想顾顺可能根本就知道自己早已经发现了事实的事,他们只是都在对彼此演着一场不让彼此崩溃坍塌的戏。

 

他们曾是彼此的观察员与狙击手,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彼此更了解彼此的人了。

 

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也只有彼此了。

 

 

 

 

09.

 

从感染到彻底变异的时间往往因人而异,他伤在脚踝,离大脑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时间也随之被拖的更长,但是当他出现高热症状的时候起,他便知道他所拥有的时间不多了。

 

李懂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们之间向来是有默契的,车上的那个吻就已经让他们知晓了一切。

 

他埋在顾顺的肩头压抑自己的情绪,对方身上总是弥漫着的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已经消失了,但是也没有传来感染者特有的恶臭,有的只是他最熟悉的,顾顺无时无刻不在嚼着的口香糖的薄荷香气。

 

他从没见过顾顺这般温柔的模样,狙击手持枪有力的大手此刻正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简直像是在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般安慰。

 

然后他听见顾顺说,李懂,对不起啊,我骗了你,佟莉是被我亲手开枪打死的。

 

然后他听见顾顺说,李懂,其实我特想和你再回一趟临沂号,如果真的要死去的话,我希望能在我们俩初遇的地方。

 

然后他又听见顾顺说,李懂,开枪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别让我伤害到你,别让我死后还要后悔。

 

对方一口一个“李懂”喊得甚是深情,用这般语气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明应该接上那些更为动人的语句。

 

“不……”

 

李懂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顾顺的脸。

 

“李懂。”

 

而顾顺又在用这般语气叫他了。

 

“你还记得张天德拉着我们去的那家珠宝店吗。”

 

记得,我刚刚才从那里干了一件违法的事回来。

 

“等会你去那看看吧,我相信那些没脑子的丧尸不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的……我有个惊喜想给你,计划了挺久的,你可是哥的观察员,是你的话,一定能立刻看出我所留下的东西吧……”

 

感染者所特有的症状,顾顺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了,他的喉咙也许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说话时带着血味,仿佛是空气在身体里回旋蔓延。

 

李懂依旧说不出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流下眼泪,心情悲伤到了极致过后就是麻木,他甚至停下了颤抖,只是依旧紧紧拽着顾顺的衣领,把自己的视线尘封在黑暗中。

 

“好。”

 

他说,声音干涩地与顾顺有得一比。

 

他听见顾顺在他耳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不见了,拥在他背上安慰着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周身的薄荷香气逐渐淡去,然后有冰凉僵硬的手指缠上了他的后颈。

 

咬下去吧。

 

李懂在那一瞬间自暴自弃地想到。

 

他没有必要再去兑现那些虚无的诺言了,他也没有需要背负和继承的信念,既然这个残破又无情的世界不欢迎他,他又何必再用难看又狼狈的姿态挣扎下去。

 

脖颈旁没有活人的气息,但是李懂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张着嘴巴,对他皮肤下鲜活涌动的血管蠢蠢欲动。

 

咬下去吧。

 

这样至少我们还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

 

有尖锐的触觉已经贴上皮肤,疼痛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就会彻底轻松与解脱了。但是下一秒李懂突然发狠纠扯住手心里的衣物,左手手腕一晃死死地箍住了面前没有了任何脉动的脖颈,他伸直手臂拉远了彼此的距离,然后一个翻身把面前的身体压在地上,右手从腰带上拿出了手枪,黑黝黝的枪口瞬间就抵在了身下脑袋的眉心上。

 

这大概是李懂见过的最帅气的一具丧尸了,它的皮肤惨白,却在衣物隐蔽之外没有染上一点丧尸特有的霉斑,那双本就深邃的眸子此刻混沌成一片完整清冽的黑色,也许映不出任何东西,却是透露着一种病态又丧失的美感。

 

李懂拉下手枪的保险栓,坚毅的眼神中不再有一丝动摇。

 

身下的那副身体像是没有想过要反抗,它面无表情地把脸朝向李懂,并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也许是刚刚反制的动作太大,李懂只是稍稍倾了倾身,他放在口袋里的那个戒指盒就掉了出来,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那具身体的耳边。

 

李懂有些慌乱地瞥了那个戒指盒一眼,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很安分的丧尸突然动了起来,李懂几乎就要扣下扳机了,却是在看见对方把头转向那个戒指盒并且僵硬地捡起来时愣住了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从压制着的那具身体上退了下来瘫坐在地上,然后他就看见面前的丧尸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过程中一直把戒指盒攥得很紧,直到它在李懂的面前姿势扭曲地坐下,双手无比僵硬地打开盖子,拿起其中刻着“S”的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又缓缓地拿起另一枚戒指,拉过了他未持枪的那只手。

 

顾顺把另一枚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的动作其实很温柔,那双手虽然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刺骨,但是李懂却觉得被顾顺手指拂过的皮肤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疼痛和热气都在刺激着他的眼睛,让他忽然就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楚面前人的模样。

 

他听见顾顺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对方完全坏掉的嗓子已经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了,他听不清楚对方说的任何一个字。顾顺的声音也是冰冷的,带着残破的凄厉与尖锐,毫无动听与动情可言。

 

而李懂忽地再次把顾顺摁倒在地,他用带着戒指的左手用力地压在对方没有跳动的胸膛之上,另一只手再次把枪抵上对方的眉心。

 

然后他笑着看进对方的眼眸:“我愿意。”

 

 

 

 

 

一声枪响。

 

他转过头,看见远处靠岸的临沂号上,还有五星红旗在随风飘扬。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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