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懂 | 每个有意义的时辰。



/我走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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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有意义的时辰》

               

 

 

 

——爱旅游的人踩过你的足迹再来到我的城市踩过我的足迹,我居然就这么重新吻到了你

 

 

 

 

一.

 

三十六岁的某一个清晨,李懂接到了来自佟莉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又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先跟单位请了一年份所有的假,然后三两步窜到电脑旁搜索出最近的火车票,准备付款前手又顿住,一咬牙换了页面,直接买了一张飞机票。

 

这辈子从没正儿八经地坐过民航,这是第一次。飞机在一阵轰鸣上升的过程中,李懂竟然少见地感觉到了耳鸣,耳骨之中闷燥不已,脑袋之中憋着一团气,比他之前坐过的战机或者直升机不知道难受了多少倍。

 

身边的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适,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递给他一块口香糖,笑得友好:“嚼着这个会好一些。”

 

李懂道了谢,拆了包装放进嘴里,是某种熟悉却又不熟悉的薄荷味,挟裹着某些缱绻而遥远的记忆。

 

耳鸣的耳边好像也传来了那些温柔时光中最深刻的部分,他觉得他好像听见某个男人在对他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紧张。李懂忍不住笑出了声,身边的人狐疑地看他一眼,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好多了。

 

没人来接他的机,当年蛟龙首席观察员表示谁都不需要来接他的机。

 

李懂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觉得自己往目的地赶去时急切的脚步就好像是很多年前的委内瑞拉,只不过那个时候身边尽数是在黑夜里刺眼的火光和接连的炮声,不是现在大街上人流的摩肩接踵,也不是道路上看不见尽头的车水马龙。

 

到达约好的医院,李懂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佟莉。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头发好像长了点,是因为她说等她退役后就要去结婚了,可不能再顶着一个寸头。但是看上去还是那么漂亮,脸颊旁那道消不去的疤痕没有起到一丝身为瑕疵的作用。

 

李懂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但是真正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凉,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他……”

 

“在睡觉呢。”佟莉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和当年如出一辙,“你进去陪陪他吧。”

 

李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抬上握住门把手,缓慢而镇定地打开了门。

 

病床上躺着的人果然很安静地在睡着,左手打着点滴,头上裹了一圈厚厚的纱布。李懂走到陪护椅上坐了下来,近距离地看向那人的脸,四年不见,除了那因负伤而添上的苍白和憔悴,又多了几分他不曾见过的坚毅与凌厉,好像瘦了点,让脸颊旁的骨头有些突出,但是鼻子和嘴巴都还是那副模样,还是那个高傲朝天般的鼻子,还是那张能调侃也能甜言蜜语的嘴。

 

李懂没注意到自己一坐下来就盯着那张脸出了神,然后眼前所看到的像是混沌画面中慢镜头,面前的人的眼睛突然缓慢地睁开,露出那双完整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

 

李懂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自己放在床边的手就被对方握住了,是熟悉的力度,是熟悉的轮廓,是熟悉的老茧的位置。

 

面前的人笑:“李懂。”

 

李懂一瞬间红了眼眶:“嗯。”

 

面前的人拽了拽他:“过来。”

 

李懂听话地探了个身子过去,刚靠近一点,那人就直接从病床上扬起身子,李懂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就覆盖上了另一个柔软的触感,温度较记忆之中有些偏低了,但是那份顺着唇齿传递过来的感情却让他径直留下了眼泪。

 

一吻作罢,顾顺笑着抚上他被润湿的眼角:“你哭什么。”

 

“我就一个轻微脑震荡,你这表情怎么像是来奔丧的一样。”

 

李懂没什么力道的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的。”

 

佟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两人同时看过去,就看见佟莉还是那副调笑的表情:“我不打扰你俩了,慢慢秀,慢慢秀。”

 

看着佟莉把房门关上后,李懂把顾顺从病床上扶起来,顾顺又是一拽,李懂这回学乖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进对方怀里,两人就这样拥抱着再次忘我地吻起来,像是要把这四年来的空白用这一瞬全部填满。

 

重新坐回陪护椅后,李懂觉得自己脸颊一定烫得发红了。

 

顾顺瞥了一眼李懂放在旁边的箱子:“你的行李就这么点吗。”

 

李懂点点头,就见顾顺温和地绽开嘴角:“那正好,这样你就不会累着了。”

 

见李懂依旧有些不解,顾顺就伸手在对方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因为你还有一件超大的行李要带回去呢。”

 

他笑,眸子里满是温柔:

 

“李懂,我要跟你回家了。”

 

 

 

 

二.

 

二十六岁的生日是在临沂号上过的,伴随着杨锐不成调的生日歌,独具徐宏审美特色的蛋糕,佟莉塞给他的不知道含了多少血泪的一包糖。

 

还有夜深站在临沂号的船头,顾顺不由分说的一个吻。

 

李懂没有想过告白这件事情会由顾顺来做,他觉得对方始终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像就是吃准了自己,那双闪着光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自信,总是带着令人恼怒的笑意来表示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等你跟我说出口。

 

他们之间其实早就连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都不见了,李懂本来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迟钝的人,但直到顾顺抱着他睡觉的次数都超过他这么些年来上过战场所杀过的人的数量,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总是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是因为什么。

 

偏偏顾顺就爱看他这幅局促的模样,对方在战地上亲自用指腹帮他擦去脸上的污泥,在呼吸训练的时候把气息吐在他早就红透了的耳垂上,在看见自己累了后直接把自己摁到他的大腿上躺着休息。然后做完这一切,都要补上一句:你在紧张什么。

 

带着温和的笑,又带着闪动着不知名却又格外明显的感情的目光。

 

有的时候李懂会想想,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萌发生长,也许早在自己放弃了升任主狙击手的机会而选择留下来那会,也许是他不顾一切强行飞越几千公里的距离在另一个国度的战场上看见对方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是对方把拥抱他这件事当成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的时候。

 

想到后来他就不再想了,故事的开头并不重要,谁都不知道白骨之上怎么就开出了花,他只是突然觉得真好,能时时刻刻看见顾顺就在自己身边,真好。

 

那个夜晚顾顺也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身边,他听见顾顺跟着唱生日歌,声音竟然还莫名的好听。他对着那个畸形的蛋糕有些手足无措,顾顺就旁若无人地握住他拿着蛋糕刀的手,有意无意地把他圈在自己身前,然后说,我帮你一起切。然后又是同样的一只手,在顾顺从那个糖包里试图掏出两颗糖的时候,被佟莉狠狠拍了一掌,女机枪手对他怒目而视,我送给懂的你偷吃什么,然后顾顺笑得顽劣,说因为李懂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呀。

 

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日会结束后,李懂还是很乖巧地承担起了收拾东西的任务,杨锐徐宏等人都相继离开,而不用想他就知道顾顺也留了下来在帮他清扫地上掉落的纸屑。

 

“李懂,”顾顺突然在身后喊他,“生日快乐呀。”

 

李懂转过身去:“刚刚不都说过了嘛。”

 

“那是跟着他们说的,我要自己再说一遍。”

 

李懂无奈:“好好好。”

 

顾顺假意皱眉:“你没听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懂心想,听出来啦,听出来你很喜欢我啦。

 

但他嘴上却说:“可你都没给我生日礼物呢。”

 

顾顺听了,突然拉起他的手,两人往临沂号的船头走去。今天的天气很好,夜空没有乌云,近乎圆形的皎洁明月高高挂在天上,光线没有阻碍地照射下来,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镀上了一层亮丽闪动的银白。

 

李懂挑了挑眉:“你不会想说,你就把这幅景色送给我吧。”

 

顾顺狡黠地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就把李懂逼在船头的护栏上。李懂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顾顺就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收就把他带进怀里,然后单纯的吻就落了下来。

 

李懂还是愣了一会的,毕竟他们之间亲密的动作再怎么多,也还没有到这个程度。

 

但是反应过来后,他就立刻明白了顾顺是什么意思,他感觉到扣在自己后颈的手恶意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耳后根,那是顾顺的示威,让自己快点给个回应。李懂在心里轻笑一声幼稚,就抬手环住顾顺的脖子迎上了这个吻。

 

离开之后,两个人都有点面红耳赤,气息不稳。

 

李懂打了对方一拳:“你这是要把我逼到缺氧啊。”

 

而顾顺轻飘飘地接住他的拳,反手就改成握在掌心里,顺势一拉,就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他靠在顾顺的胸膛上,听见了那最熟悉的心跳声。

 

然后他也听见顾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其实我本来想选个白天的,还能有太阳,多好啊。但是我现在等不及了,就凑合吧。”

 

顾顺说:“我对着我们一起守护的这片海起誓,我顾顺这一生,只爱祖国和你。”

 

李懂眨了眨眼,在顾顺怀里抬起头:“那你亏了。”

 

顾顺迎上李懂的目光:“怎么了。”

 

李懂笑了笑:“因为我只是有点喜欢你。”

 

顾顺危险地眯起眼睛:“有点?”

 

李懂撇撇嘴:“那就,还挺喜欢你。”

 

顾顺把他压到甲板死角的地上,借着夜晚突然吹起的海风重新低下头吻住他。

 

李懂在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迷迷糊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顾顺感觉到也看到了,便是突然没了放过对方的打算。

 

而李懂只是想着,他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顾顺了。

 

 

 

 

三.

 

三十岁那年,李懂在顾顺的注目下递交了自己的退役申请。

 

狙击手在那个时候还算是平静的,没什么不甘也没什么抗拒,当然舍不得是肯定有的,要是这点基本的感情都没有,就枉他们做了四年的恋人了。

 

杨锐拿着那封退役申请来回来了半天,又一会去看看顾顺,再移了视线去看李懂。最后自己也有些不忍地说:“李懂,你确定了吗。”

 

李懂很诚恳地点了点头:“是的。”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队长这么多年来的照顾。”

 

要退役的这个想法,李懂也没有瞒着顾顺,从挺早之前开始就跟顾顺提过。那个时候他用脚趾想也猜到了顾顺是个什么态度,对方难以置信地问他为什么,又半威逼半利诱地说你不准退役,不准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李懂嘴上应了下来,但还是隔三差五地就跟顾顺提一提这事,顾顺时不时敷衍一下,时不时自我安慰般地笑笑说你别再跟我开玩笑了。

 

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大吵了一架,甚至动上了手,只不过不是互相殴打,只是顾顺单方面地砸东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沾着两个人气味的枕头,一年前李懂送给他的水杯,摆在床头他们约好一定要找机会一起去看看的荷兰风车的布艺模型。

 

李懂是知道的,自家恋人生活里看起来没心没肺、张扬不羁,战场上沉稳冷静、技术过人,真正失态的时候很少。但是一旦生气起来,是谁都想不到的歇斯底里。

 

他本来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直到看见顾顺的手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流了血,他才走了上去试图阻止对方的动作。顾顺难得一次发火都快六亲不认了,直接推开李懂就要夺门而出,李懂踉跄了几步撞上了桌子,刚忍不住想把对方骂回来,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气里振开,让两个人同时愣了神。

 

李懂和顾顺相继回头,看见落在地上那个已经完全摔碎的相框。

 

里面的照片边缘略微有些泛黄,但很明是被细心保护过的。而那张照片所显出的,赫然是七年前的蛟龙一队的合照。是记忆中的八个人,承载着旧日的光阴与美好,张天德和庄羽都笑得一脸灿烂,陆琛的眼睛没完全睁开,但那咧开的嘴角让这点小瑕疵无伤大雅,李懂却只是笑得腼腆,和揽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身边的罗星张扬的笑容形成明显对比。

 

而这张照片里面没有顾顺。

 

没有到来的时候,蛟龙一队就已经不再完整的顾顺。

 

两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满地狼藉,一滴血顺着顾顺手上的指尖滑落在地,绽出一朵鲜红的血花。

 

听到动静的杨锐和徐宏赶了过来,看着满寝室凌乱的痕迹和两个人都惨白的面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骂。他们队里早就知道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对他们平日明目张胆的调情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想过这两个人也会有吵架的一天。

 

到了最后四个人都沉默无言地站了一会,顾顺当着杨锐的面摔门就走,徐宏走过去抱住了一脸痛苦蹲在地上的李懂。

 

所以当真正把李懂的退役申请拿在手上的时候,杨锐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李懂的决心坚不坚定,而是去看顾顺。他不知道,当李懂选择离开之后,顾顺是否还有足够的信念支撑他顺利完成今后的任务。

 

他没问出口,顾顺反倒是先开了口:“队长,今天给我俩放个假吧。”

 

杨锐默了一会:“只能有一天假,你不打算去送送李懂吗。”

 

顾顺笑:“就今天。李懂走的那天,我不打算去见他。”

 

杨锐把视线移到李懂的脸上,就看见李懂也带着淡淡的微笑,然后对着他肯定般地点了点头。

 

杨锐叹了口气。

 

两人离开训练基地后,也没像是那种普通情侣般到市区里好好玩上一天,而是相当默契地一路沿着海岸边的公路,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个能看见临沂号的海滩上。

 

他们的队伍一年前就已经不在临沂号上任务,此刻看见那艘英勇伟岸的军舰依旧挺立在海平面上,两人心里都像是被掀起了一阵犹如初遇时的惊涛骇浪。

 

他们在沙滩上并排坐下,李懂自然地把头靠过去,顾顺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人好好地圈在身侧,浑然不顾周围人的视线。

 

李懂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同意了。”

 

吵架的那一天晚上,顾顺回来得很晚,李懂却也一直没有睡。在一起之后他们就会经常一起睡,就在下铺属于顾顺的床位上,那天李懂爬回了自己的上铺,却是一直抱着膝坐在床边,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紧闭着的房门上。

 

顾顺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了,李懂只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睡意。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但就只是一秒,顾顺就移开了视线,然后回到自己的下铺开始收拾东西,动静很大,惹得床都在晃,李懂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心率要随着这晃动的弧度再次动荡起来。

 

“顾顺。”

 

“干嘛。”

 

李懂没想到对方会接得这么快,而且语气竟然还算正常。他低下眸子:“我们今天的呼吸训练还没做。”

 

顾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都要走了,还做呼吸训练干嘛。”

 

李懂没吭声。

 

就听见半晌后,顾顺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顾顺说:“李懂,下来。”

 

李懂慢悠悠地爬下楼梯,脚还没落地,眼前的视线就一阵明暗交替,是顾顺径直把他扯上了床,然后用他们都最熟悉的姿势抱在了身前。李懂没有按照惯例的呼吸训练该有的步骤,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往顾顺怀里缩了缩,紧紧攥住对方的衣领,然后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胸膛。

 

顾顺把手搭上李懂的后背,一路缓慢地上移,然后抚过后颈,最后停留在对方柔顺的发顶。他感受到熟悉的手感,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上对方显著的发旋。

 

“真的这么决定了的话,就去做吧。”

 

李懂下意识地想抬起头去看顾顺,却被顾顺一把摁住头挣扎不开。

 

顾顺语气温柔:“别问我为什么,我怕我会后悔放你走。”

 

李懂终于挣开顾顺的桎梏,却是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不问,抬起头直接主动吻上了顾顺。

 

在战场之上,总是顾顺在听他的话,听他报出敌军的方位,无条件地信任他所分析出的每一条作战指示。但是战场之外,他会听顾顺的,顾顺给予了自己的支持并叫他不要问,他就不问。但是现在真正到了要离开的关头了,他又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答案了。

 

而顾顺也终于不再回避,他看着海平面那端高高的太阳,天气很好,是他本来所计划的向李懂告白的那种场景。

 

他说:“我只是突然明白,为什么明明舍不得我,你还是要退役。”

 

在战场之上,命永远都只是自己的,不是一句我会保护你,就能阻止残酷和无情的蔓延的。

 

顾顺笑:“比起让你和我在战场上拼命,你不如早点回家里去等我。以后我的军饷就打到你的卡上,你就先给我俩买套房,装修一下,等我退役回来,就和你好好过日子。”

 

李懂也笑了:“你想得也太远了吧。”

 

顾顺却又收敛了笑意,他牵起李懂的手,自然地换成十指相扣,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去摩挲对方无名指的指尾:“我是认真的,而且你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李懂倒也不害臊:“没忘,不会忘的。”

 

他用另一只手抓起身下的一抔沙,举到两人眼前,又慢慢地任由它们从指缝里倾泻而下。

 

李懂开口:“我以前看过一段话。”

 

“‘我呼吸过的空气可能会进入你的肺,我用过的钱币可能会被你攥在手心,晒着我的太阳也晒着你,吹过我的风也许还能绕几圈去拥抱你。’”

 

“所以啊,就算你在天涯海角都没关系。”

 

他们在日光之中头抵着头,闭上了眼睛,却还能描绘出对方的容颜。

 

“你不会感受不到,我一直在爱着你。”

 

 

 

 

四.

 

有的时候在梦里,李懂会看见自己二十四岁时的那个夏季。

 

顾顺获得了委内瑞拉特种兵狙击手训练营的入学资格,走的时候李懂去送了他。虽说是送,也不过只是走出训练场的大门,然后寒暄客套几句,再沉默地看着装甲车驶远后玻璃上映出的顾顺逐渐淡去的背影。

 

知道罗星真正的伤情后,顾顺就正式地改编入了蛟龙一队,同时也有新的队员补了进来。李懂本就是个沉闷的性子,平日里能说上话的战友一一离去,让他消极低沉了好一段时间。

 

但是偏偏这个新的搭档完全不看他的情绪,来的第一天就就着他训练不够专心的态度好一顿骂,他憋着一股气跟谁都没有说,较劲了几天在两个人的呼吸频率怎么都合不上后终于暴走,甩开顾顺转身离开的一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本来以为没人会看见,却没想到顾顺追了上来,把他拽回去,也把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以为对方会惊讶,会嘲讽,会嫌弃,会斥责,却没想到对方看着他这副眼泪鼻涕横流的模样直接笑了出来,隔着朦胧目光李懂并不能看清楚对方具体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听不出那笑声中有什么异样,就好像真的只是因为某种愉悦在笑。

 

然后他听见顾顺说:“你可算是哭出来了,憋这么多天都不嫌闷得慌吗。”

 

他也感觉到顾顺在帮他拭去眼泪,动作轻柔地都不像是王牌狙击手应有的强硬,那微凉的指尖拂过他发烫的眼角,又染上他眼泪的热度,渐渐地所有感官交融在一起,把心中阴郁结成的冰一点一点融化掉,把其中最炙热的一滴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李懂恍惚地想,那一滴来自顾顺最后给予他的那个拥抱。

 

于此和顾顺的关系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自从呼吸训练有了显著成效后,两人就默契地开始成双入对地出入。训练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连洗澡都是一起。

 

李懂想其实自己以前也没和罗星形影不离到这个地步,他自己本身人际交往就有些障碍,却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顾顺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融入他的生活。

 

有的时候一个人进入自己的世界很简单,在其中留下一堆属于他的痕迹也很简单,像是日记本上擦不掉的钢笔印,纵使翻过这一页,那种一笔一划印刻的过程却会永远铭记在心。

 

顾顺去委内瑞拉的第二天,李懂就发现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种恍惚的空虚感。早餐没人帮自己提前排队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总是喝的那份粥叫什么名字。训练时因为没了搭档所以到隔壁去参加射击练习,当他环环命中靶心被教练一阵夸赞后,却不知道该跟谁分享这个消息。他和顾顺早就开始共用洗发露和沐浴液,夜晚站在澡堂里却对着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瓶子一阵发愁,以前他从没关心过这个问题,因为顾顺总是会把沐浴露摆在左边。

 

渐渐地佟莉发现了他时常心不在焉,就打趣他:“顾顺这才走了几天啊,要不要这么想人家。”

 

李懂顿时一阵尴尬:“我才没想他。”

 

然而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样地想过一个人,他刚参军那两年对家乡的思念都不及于此。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非分之想,就是想等到顾顺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跟他商量别总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免得以后养成习惯,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多不好。

 

他时不时去会去打探一下特种兵的训练什么时候结束,杨锐说还不确定,再等等看。

 

而这等着等着,就等到了委内瑞拉边境线爆发小型战乱,训练营所处的位置受到波及不得已上了前线的消息。

 

杨锐白着一张脸站在队伍面前告诉他们国内已经派出援救队伍去接回中国军人,并允许蛟龙派人参与此次任务,李懂想也不想地就说我去。杨锐看着李懂有些发抖的双臂没说话,李懂只是蓦然红了眼眶,又重复了一遍,队长请让我去吧。

 

完全抵达战区已经是十五个小时之后的事,李懂背着自己不太熟悉的狙击枪站在异国土地上,才意识到原来战争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都是一模一样的光景。

 

一直提着的心在真正到达委内瑞拉战区,听闻顾顺所持有的通讯仪还有信号的时候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他甚至还在随行部队队长的通讯仪里听见了顾顺清晰的声音,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我很好我正潜伏在东边。李懂听着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单词,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他觉得应该是自己憋笑憋久了,不然眼睛怎么突然间就热了。

 

他没让人告诉顾顺自己来了,就跟着分散的队伍一起去了东边,远远地看见了防守线,却没看见顾顺的人影。李懂知道顾顺此刻也一定是在执行狙击手的任务,就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情况,擅自拿了一个观测镜就往旁边的山头跑去。

 

爬了几百米,他在自己所判断的最佳制高点上发现了一个匍匐着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靠过去没几步,那人突然有了动静,转身就举起一把手枪径直对准了他的脑袋。

 

两个人对视上的那一刻,李懂觉得顾顺可能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才生生抑制住扣下扳机的动作。

 

“李懂?”这样一听顾顺的声音是有些沙哑的,“你怎么来了?”

 

他的表情又喜又怒,却又要刻意压低音量:“你怎么敢就这么上来,我差点杀了你知不知道!”

 

李懂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趴下,不暴露他们的位置,然后把自己身上背着的枪取下来递到顾顺身边。顾顺低头看了一眼,R93,是他最熟练,却是训练营不提供的枪型。

 

李懂呼吸有些粗重:“蛟龙也被派来参与任务了,我就来了。”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看样子你挺游刃有余,不需要我嘛。”

 

顾顺盯着李懂的脸看了半晌,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扔到李懂面前的地上,就立刻换了枪,开镜装弹上膛,把专注力重新集中在瞄准镜里的目标上。

 

李懂愣愣捡起,就听见顾顺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是现在和上次不一样,千万别哭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差一点就要决堤的情绪,在听见顾顺这一句话后,就像是退潮般,一点一点消无声息地沉淀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停止颤抖的手剥开那片口香糖放入嘴中,任由熟悉的薄荷清香在口腔中蔓延。

 

顾顺低笑了一声,说:“还有,李懂。”

 

“我很需要你。”

 

“帮我把那些人的阵地,全部定位出来。”

 

李懂从身上取下偷来的观测镜,像是无数次训练过的那样,安静的伏趴在顾顺的身边,从镜头之中去看外界的画面:“好。”

 

那是漫长的一天,所看见所听见的满是枪声与尖叫,但是李懂感觉到了顾顺就在自己身边的呼吸与心跳,那小小的鼓动却是他整个世界里唯一的祈祷。

 

那在空中绽开的示意撤退的火光,突然就像是战地升起的烟花般美好。

 

 

 

 

五.

 

二十八岁的那次任务,才是他们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那个时候李懂甚至回忆起了他们在委内瑞拉并肩作战的那次战役,回国后被杨锐臭骂了一顿,却被国家记了功。他们俩在同一间病房里躺在相邻的床上休养,到了最后李懂也没跟顾顺说出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这样的话。

 

这些恍惚的回忆被又一次的炮声生生打断,李懂回过神来抱紧了身前的顾顺,然后继续不死心地尝试用信号不通的通讯仪联系上其他队员。

 

顾顺咳嗽了一声,李懂立刻丢下通讯仪去看他。

 

顾顺则是看着李懂满脸的紧张笑出声来,只不过这一笑嘴角就是淌下一道血:“你能不能别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李懂手忙脚乱地去擦拭他嘴角的血:“你、你别说话了。”

 

他们的位置不久前被暴露,遭到了偷袭,他虽然及时反应过来躲开了致命伤,但是顾顺却没那么好运,有锐器刺进了身体,虽然没伤到肺和心脏,但一时间无法行动。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联系不上别人,李懂只好带着顾顺勉强躲在一堆碎石的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别人发现。

 

顾顺看起来倒依旧是一副无谓的模样,好像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但是他却没有让李懂丢下自己先走,虽然这个时候李懂离开有很大的机会能成功脱逃,他却没有这么说过,看着李懂这因为他手忙脚乱却又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的模样,他反倒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

 

顾顺在土地上摸索了一下,李懂不知道对方在找什么,就只是静静看着,然后他就看见顾顺摸索到了他们不久前扔出去的一个手雷剩下的拉环。

 

“懂啊,我怕以后没机会了,我想提前跟你说。”虽然是一副重伤的身体,顾顺说话倒是清晰流利得很,语气甚至都还带着一如既往的轻佻与玩味。

 

李懂看了一眼那个拉环,觉得自己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脸色蓦地一白。

 

顾顺拿着拉环在手上漫不经心般地把玩着:“跟你告白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找不到最合适的时机,总是在凑合。”

 

“我也没法要求你把这些不像样的枪声当成鞭炮,但是你就勉强把这些硝烟当成礼花吧。”

 

顾顺举起李懂的一边手,两人都浑身是血,现在又彼此蹭上了皮肤。而顾顺就这样轻轻抬起李懂手上的无名指,作势就要把拉环套上去:“李懂,反正咱俩也没法领证。”

 

“所以就让天地战场作见证,咱俩在这里结婚吧。”

 

李懂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颤抖:“谁要跟你在这里结婚……你别说话了,队长他们会来的……”

 

顾顺固执地又要去拉李懂的手,然而这个时候一场爆炸轰然降世。

 

李懂身后漫起了滔天的火光,他只感到脑袋“嗡”地一下,还没来得及抱紧身前的顾顺,还没来得及再看他一眼,眼前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了病房,杨锐和佟莉站在自己的病床边,女机枪手满眼通红,李懂觉得除了当年石头走的那会儿,他再也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佟莉。

 

有些脑震荡,也有很多爆炸波及的擦伤,但总体而言没什么大碍。李懂意识清醒一点后就挣扎地要下床,然后不停地追问,顾顺呢?

 

杨锐脸色有些不好,却还是带着他在医院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另一间重症病房的门口。

 

徐宏在里面,李懂一走进去就看见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恋人,而在顾顺身边机器所显示出来的心率,比李懂所熟知的对方的正常心率足足低了十下。

 

杨锐和徐宏犹豫了很久,才告诉李懂顾顺虽然勉强留住了性命,却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李懂面色一白,却是站在原地半晌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做,甚至不走近点去看看顾顺是什么状态。

 

佟莉有些担忧地叫了他一声,李懂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却是开始在整个病房里走来走去翻找起什么东西来。没有人阻止他,接着就看见李懂停在桌子上摆着的花篮前,从里面揪下一片叶子,把叶片全部扯掉只留下了中心的茎,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绕了两圈,然后径直跑到床边握住了顾顺的手,让对方的手指能够感受到自己无名指上的物什。

 

他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地开口:“我答应你了,顾顺。”

 

“所以你快他妈给我醒来啊。”

 

那一瞬间,李懂真的以为是上天听见了自己的祈愿。

 

因为他的手突然被反握住,然后在一种熟悉的触感之下与对方十指相扣。

 

他愣愣地抬起头,就看见原本毫无意识的顾顺正看着他嬉皮笑脸:“李懂,我可听见了,不能反悔了。”

 

他眨了眨眼,又转头去看站在身后的杨锐徐宏佟莉,就见三人捂着嘴轻咳了一声,然后也不看他们俩就这样互相推攘着走了出去。

 

李懂立刻作势就要甩开顾顺的手,却被一个病号死死地拽住怎么都挣不开。李懂气急之下打算用上蛮力,就听见顾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咳嗽起来。李懂立刻停止动作看过去,顾顺额角渗着冷汗看着他:“我骗你是我不好,但这机器不会骗人啊,我现在真的虚得很,你生我气可以,但别跟我较劲了。”

 

李懂看着对方那副模样心里一下就没了脾气,他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握着顾顺的手却又主动地紧了紧:“我没生你气。”

 

他语气低低的:“我没心情生气了。”

 

顾顺笑了一下:“怎么,觉得跟我结婚了心情特好是不。”

 

李懂抬头瞪他一眼:“不算。你不西装革履地跟我求婚,就不算。”

 

顾顺挑眉:“你还挺讲究啊。”

 

李懂也终于缓和下了表情:“以后我们退役了,就在海边买套房子,一起生活吧。”

 

顾顺笑容淡淡的:“你愿意吗。”

 

李懂也笑,眼睛里盛着光:“愿意。”

 

他无名指上的叶茎散开落在了床上,但是他们交握着双手,连接着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我什么都愿意。”

 

 

 

 

六.

 

母亲是在他三十四岁那年因病去世的,李懂将母亲和十几年前就去世的父亲葬在一起后,就离家动身前往了北方。

 

即使这辈子已经见过足够多的大风大浪了,站在地址所显示的住户门口时,他也还是觉得内心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放在门铃上的手犹犹豫豫了半天,也始终没能摁下去。一位老阿姨正好上楼,看着他就大声问了一句小伙子在这干嘛啊,李懂支吾了一会没想好怎么回答,紧闭的门就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李懂立刻站直身子,脊背绷直就差没立定稍息。

 

开门的是位女人,穿着随性的家居服,脸上有着年岁的痕迹,但却掩饰不住本性上的温柔和善。

 

她看了李懂一会,突然微笑了一下:“是小懂吧。”

 

李懂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把门往里开得更大,声音里也满是热情:“快进来吧。”

 

李懂提着大包小包的见面礼走了进去,突然觉得顾顺的笑容一定是遗传他妈妈,不然怎么会自己看一眼就觉得心动。

 

客厅的沙发里坐着一个男人,头发鬓角已经有些白了,正举着报纸看得仔细,听到李懂进门的动静,就放下报纸站起身,正好和走进来的李懂对上视线。

 

李懂立刻弯腰示好:“伯父好。”

 

男人轻咳了一声,颇具严肃气势地抱起胸:“以前阿顺没少打电话烦我们,说李懂是个多么好多么好的孩子,我只觉得他这个败家玩意真是不争气,不孝顺。”

 

李懂一瞬间白了脸。

 

就听见男人继续说:“但是你这次主动打电话,说想来看望一下我们,我就突然明白阿顺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我想,我该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李懂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看着刚刚还一脸严肃的男人突然露出的笑容,心中有些澎湃的感受却不敢任由它们发酵,只是让有些难掩情绪的身子微微颤抖。

 

男人说:“所以称呼什么的,是不是该改改了。”

 

李懂“嘭”地一下跪在了地上,眼泪瞬间流了出来:“爸……”

 

顾顺的父母连忙过去把他扶起来,顾母笑着拥抱住李懂,安抚地不停拍着他的背,声音依旧柔柔的:“你别被他吓着了,你来之前啊,他可一直学着云南菜该怎么做呢。”

 

顾父立刻嚷嚷:“嘿,谁让你说出来了。”

 

李懂失笑出声,然后说:“谢谢妈。”

 

他感觉到顾顺的父亲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心里不禁想果然是一家人,顾顺那爱耍人的臭屁性格想必就是从这里遗传来的。当然,臭屁这个形容词他是不会形容在顾父身上的。

 

拜访完顾顺的父母后,李懂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车站,坐上了前往大连的火车。

 

他托了朋友在这里帮他选了套房子,亲自过来看了后二话不说地就交了首付,在周边租了个小阁楼暂时住着,就开始忙碌于房子的装修。

 

他喜欢这个地方,南边的阳台看出去就是海,虽然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最熟悉的那片海,但是那种清澈的蓝色是他一生都忘不掉的痕迹。退役后的这几年他顺利地融入了现代生活,刚来到这座城市还没找新工作,便是每天都会跟进装修的进度。

 

两年之前他和顾顺通了最后一则电话,顾顺在那头说他们要出国执行一项潜伏任务,会断掉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任务回国。李懂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犹豫,便是安抚地笑笑,然后说你去建功立业吧,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这一等便是两年,而其中真的没了半点关于顾顺的消息。

 

杨锐升了舰长,而徐宏退了役,佟莉也依旧是令人闻风丧的女机枪手,但是当年的蛟一全员都离开后,她便主动调去了另外的队伍。问问这三人,同样也是一问三不知,徐宏安慰他不要担心,你们俩经历了那么多,他不可能以这种方式丢下你不管的。

 

也许是融入正常人的生活让心性都磨软了,早些时候李懂成天担忧地不行,好像完全不把顾顺首席狙击手的响亮名号放在心上。但是等着等着李懂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在顾顺回来之前,他要把能为对方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了,然后安安心心地等着对方兑现他们之间的约定,退役回家,在海边买一套房,好好地过日子。

 

李懂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时间要等,他只知道他会毫无怨尤地一直等下去。

 

房子装修好的那一天,他拍了照,然后发在了朋友圈里,写上:我们的家。

 

装修的工头平日里埋头工作啥也不问,今天看到李懂一脸幸福的模样,便也像是被氛围感染一般问了一句:“这是和爱人的婚房吗。”

 

李懂想也不想地就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笑眯眯的。

 

工头也笑:“看来您很爱您的妻子啊。”

 

李懂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东西般“噗嗤”一声,脸上的笑意变了味。

 

工头注意到李懂表情的变化,却还没想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就听见李懂笑着说:“嗯。”

 

“很爱。”

 

 

 

 

七.

 

在连续被拒签了三次之后,李懂终于在三十八岁那年和顾顺一起办下了去荷兰的签证。

 

那之后不久,李懂发了一条朋友圈,昔日的战友也都收到了顾顺特地私发的照片。

 

照片有两张,一张是穿着黑色西装的顾顺和穿着白色西装的李懂站在教堂里接受牧师公证结婚的画面,另一张上是两人交握的双手,无名指上终于戴上了不再是手榴弹拉环也不再是叶茎的正儿八经的钻戒。

 

回国以后,熟悉的战友们都煽动着他们俩补一场婚宴,几经推拒和妥协,最后临沂号舰长杨锐大手一挥表示,临沂号的食堂就免费借给你们了。

 

两人哭笑不得,却还是答应下来。

 

刚回到大连屁股还没坐热,两人就又坐上前往广东的火车,来接站的是徐宏和佟莉,他们俩这事还没好意思弄得整个军队人尽皆知,所以所有的老战友老熟人几乎都是请了假过来,为此杨锐还特地给没出海靠着岸的临沂号放了个假,就给食堂阿姨打了个招呼留下来做菜。

 

站在临沂号登舰板前,李懂却莫名有些恍惚,明明已经过去了八年,但他依然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站在临沂号的船头眺望大海的感觉。

 

顾顺先他一步跳上了甲板,回过头来时发现李懂还远远地站在岸边,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又慢慢走回去,站在对方面前然后伸出一只手:“走啊。”

 

李懂抬头,看见顾顺在笑:“我们回家了。”

 

李懂感到鼻头一酸,然后搭上了顾顺的手。顾顺毫不犹豫地就握紧了李懂,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往舰上走去。

 

真正踏上临沂号后,李懂才发现,甲板上每一步的铿锵,舰身随着海浪缓缓摆动的幅度,船头五星红旗飘荡的色彩,一直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之中不曾抹去。

 

身旁传来许久不见的陆琛调侃的声音:“你俩这是当成红毯在走呢。”

 

众人哄笑起来,顾顺凑过来揽住李懂,故意在众人面前亲上李懂的额头,然后挑衅一笑:“怎么着,有本事你也找个人走一遍红毯。”

 

李懂抽了抽鼻子,感受到顾顺刻意用胸膛挡住了自己的脸,知道顾顺这是在帮自己挡住自己快要哭出来的失态,便是立刻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转头对陆琛友好地笑笑:“琛哥,你别管他,他就是犯浑。”

 

顾顺揉了揉李懂的发顶,也没反驳。

 

宴席之上怎么可能少得了酒,更别说大家都是以前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特别是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的罗星,怼着顾顺就是一阵猛灌,满脸都写着“当初让你来是来接替我的位置的不是让你来撩我家观察员的”这样怨怒的字样。

 

他们狙击手本来就常年不能喝酒,酒量便也就摆在那,被灌了几杯顾顺就受不了了,满脸通红地去找李懂求助:“懂,帮我挡两杯呗。”

 

佟莉立刻接上:“一般都是老公帮老婆挡酒,你这家伙还真好意思反过来啊。”

 

李懂听着这话到不是滋味了,立刻就去抢顾顺的酒杯:“我来我来。”

 

罗星直接把李懂扔到一边去:“你来个屁,看我今天不灌死这小子。”

 

徐宏又去抢下罗星的酒杯:“你也少喝点,你这身子本就忌酒。”

 

一顿饭轻而易举地就吃出了当年的感觉,借着酒兴他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该提的不该提的人也都提了,谁哭谁笑,谁吵谁闹,在今晚都像是某种放纵,是他们揭不掉的伤疤,是他们回不去的过往。

 

最后最先撑不住的人是杨锐,一看临沂号的舰长都倒了,还算清醒的人便说差不多了该散了。

 

分别倒也不算是感伤,毕竟这里不是战场,人不会说没就没,他们今晚道了别,今后依旧有缘再见。

 

顾顺稍微喝的有点多,李懂便扶着他,跟众人说他们在附近订了酒店,然后先一步离开。

 

一下临沂号,顾顺虽然喝多了,但也不至于意识不清醒,牵着李懂就往海边走。就好像是某种默契一般,李懂没有阻止顾顺的动作,而是抬脚安安分分地凑到顾顺身边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又在沙滩上坐下,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清凉的海风把两人的酒意都吹散不少。天上挂着半个月亮,而面前的海面银光粼粼。

 

李懂忽地就想起顾顺跟他告白的那个夜晚,忽地就想起退役前他们的那次告别。

 

顾顺突然说:“有件事,我觉得我该告诉你了。”

 

李懂不解,这家伙还能有事瞒着自己?

 

顾顺笑了两声,带着喝醉后的傻意:“当年你要退役那会,其实直到最后我都希望你能留下来,我根本就没想通过,我只是觉得我该尊重你的选择。”

 

李懂“啊”了一声:“那你那会儿,还跟我说的那么好听。”

 

“那不都是装的吗。你是不知道,我他妈有多么想趁你睡着时把你那张火车票给撕了。”

 

李懂立刻打了顾顺一拳。

 

然后顾顺又说:“但是后来我还是想通了啊,在你和我告别的时候。”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李懂想了想,他还记得,每个场景每个画面,每个字眼每个表情,他都还记得。但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个时候的顾顺格外温顺,他转头看向顾顺,发现对方脸上和眼里的笑意,就像是在回忆这个世界上最令他幸福的事。

 

“那个时候你说——”

 

“‘我呼吸过的空气可能会进入你的肺,我用过的钱币可能会被你攥在手心,晒着我的太阳也晒着你,吹过我的风也许还能绕几圈去拥抱你。’”

 

“然后我就意识到——”

 

“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把这个世界连成了环。”

 

“不是每个时辰都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才最有意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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