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懂 | 一步重城。『03』




迟来的一句白情节快乐w


啊我终于写到呼吸训练相关的内容了x一个里程碑达成x开心w

于是前文与初步设定请走01




《一步重城》




3.

 

李懂在一阵嘈杂的动静中醒过来,耳边是一阵不规则的击打声,混沌的头脑让他觉得像是有无数发子弹落在了自己的身边,但是身为观察员所具有的敏感的潜意识让他立刻就做出了否认的判断,那声音经久不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从睡梦中挣脱,睁开眼睛对上了上方空荡荡的天花板。

 

身为军人的素质在醒过来的一瞬间全部归位,李懂意识到在他耳边响着的是从床头方向传来的敲门声,他利落地翻身下床,懒散和疲惫一扫而尽,然后他打开门,对上了顾顺隐隐带着嘲弄意味的笑容。

 

“哟,蛟龙这待遇不错啊,还允许睡懒觉呢。”

 

三天不见顾顺但这个家伙还是这副模样,一张五官分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帅气的脸上却总是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依旧把口香糖在嘴里嚼得吧唧响,今天居然不是薄荷或者蓝莓味了,李懂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鼻子,是他最不喜欢的草莓那种甜腻腻的香味。

 

扶着门框站得随意的狙击手满身的大包小包,硬是把那高挑的身形都压垮了些许,李懂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默默地接过了顾顺手上的行李,然后转身让出了进门的道路。

 

顾顺发出一声轻松的感叹,他还穿着正规的军鞋,走进寝室踏在瓷砖地上哐啷作响。李懂把其中一个包裹放在了屋内另一张空着的床上,注意到另一个袋子装着的是一些水果后,他便拎着那一袋放到了两张床之间摆着的桌子上。

 

转过身后他想继续帮顾顺接过行李,顾顺莫名地对着他眨了眨眼,就很给面子地把自己背上背着的那个又重又沉的军旅包脱下来塞到李懂手上,那个背包实在是太大了,基本上装满了他一年四季所有的衣服,重量也完全能够从它的形态上得到体现,李懂抱着包的时候,基本整个人都要被包给挡在后面,顾顺看着李懂左右晃了两步才把他的包稳稳地放在床上,微微地勾起了嘴角。

 

李懂转过头,就看见顾顺在对他笑:“懂啊,想哥了没。”

 

李懂眼睛都没眨一下:“没有。”

 

顾顺不知何故笑得更欢了,把自己拎着的其他东西往床边的地下一扔,然后整个人靠着背包仰躺在床上,好不惬意的模样。

 

李懂转身去收拾顾顺带来的水果,余光能瞥见狙击手闭上眼睛的面孔,与平日里的盛气相比要柔和许多。他确实没有怎么想顾顺,因为他发觉顾顺虽然离开了三天,但在他的感知里好像他们昨天还一起在战场上并肩过,顾顺的那张脸也好像从来没有消失在他的眼前过。

 

亚岸行动结束回来后顾顺就去找了杨锐,申请正式加入蛟龙突击一队,申请的时候还硬是拉上了自己,一本正经地请示要自己成为他的观察员。杨锐欣慰又愉悦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大手一挥就在顾顺的申请书上签了字,还给了顾顺一份自己写的推介信,走出会议室时杨锐莫名补上一句“李懂就交给你了”,但是这话在他听来就是别扭得不行。

 

蛟龙突击队有自己单独的训练基地,一行人离开临沂号后顾顺便独自返回了狙击手的训练营,调职成为蛟龙一队的狙击手也不是一纸文书就能解决的事,他有各种事项要处理,也要去收拾自己所有的行李然后搬到蛟龙的宿舍。

 

这一走就是三天,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职位上开始了训练,教练表示过李懂可以等到顾顺来了再一同训练,李懂却破天荒地请求让自己暂时加入射击训练的行列,让不少人吃了一惊,唯独佟莉和杨锐,知道自家观察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请求,便是各自拍了拍李懂的肩膀以示鼓励。专业的射击训练远远比以往自己作为观察员的射击训练要劳累许多,所以在今天这个一月一次的修整日里李懂才会难得地赖一下床,他不打算告诉顾顺这件事,所以即使现在他的肩膀因为这几天的高强度训练而酸痛不已,他也依旧自然地为顾顺打点一切。

 

训练基地很大,住所都有单独的一栋楼,寝室是两人间,男女军人分开划分区域。以前李懂是与罗星一个寝室的,但即使如今罗星的去向通知还没有下发下来,顾顺也还是理所应当般成为了李懂的室友。

 

把苹果在盘子里盛好后,转头就看见顾顺终究还是躺在了罗星的床上,李懂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躺了半晌顾顺从床上爬起来,绕着这本就一览无余的寝室看了一圈,目光有些发亮:“没想到蛟龙的条件这么好啊,我怎么没早点答应来。”说着他又转向坐在自己床上的李懂,“走,李懂,带我去逛逛呗。”

 

观察员没有拒绝,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吧。”

 

顾顺来到蛟龙的训练基地的时候是杨锐和徐宏来接待的,两人给他指明了李懂的寝室号后就自己去忙自己的事了,李懂带着顾顺出了寝室就指了指隔壁左边的房间:“石头哥和陆琛哥住在这里。”然后他又指了指隔壁的对面,“庄羽和三队的通讯员住在那里。”

 

“队长他们的寝室是楼道最前面那间,佟莉姐在这栋楼西边的女军人生活区,中间被拦起来了,平日里没什么事情也不要走到西边的大门去。”

 

顾顺用舌尖挑了一下被自己咬在后槽牙的口香糖,看向隔壁寝室那紧闭着的大门:“你们平时都起得这么晚的吗。”

 

“……只是因为今天是修整日而已。”

 

说是起得晚,但实际上现在也不过才早上七点出头,只是相对于平日里大家都要六点钟起来晨跑而言有些晚了。正这么说着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一脸睡眼惺忪的张天德出现在了门口,先是看到了李懂,随后才看见站在李懂旁边的顾顺,他挑了挑眉,脸上的疤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我就说刚刚那吵死人的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是哪来的,原来是顾顺你小子来了啊。”

 

顾顺爽快地笑了一下,又立刻连忙摆了摆手:“抱歉抱歉,你歇着,我让李懂带我转转。”

 

张天德轻哼一声,便重新关上了房门。

 

顾顺和李懂对看了一眼,像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还是李懂先抬脚往楼梯口走去,顾顺才慢慢地跟上。

 

石头的门开得不大,但也足够让两人看见里面的些许景象,最惹眼的就是一张被子散乱无章的床,和其对面被子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用过的另一张床,那张床的主人是谁他们也都很清楚,虽然归队是早晚的事,但是就这么意识到队里还暂时少了两个人,心里的滋味总归是不太好受的。

 

离宿舍楼最近的是食堂,食堂的背面就是操场与露天训练场地,再往东走一些是武器库,周围零散分布着健身房与各种专类训练室,狙击手训练用的靶场在整个基地的最外围,也是划分最大的一块场地。

 

这也意味着前往训练场的路程格外遥远,走在半路上有不少人看见李懂都会打声招呼,再顺带问一句他旁边这位就是新来的狙击手吗,也有不少人认出了这就是那赫赫有名的顾顺,揶揄之余目光里也多带上几分打量与好奇。

 

今日训练基地整修,狙击点的训练场虽然还是开放的,但是相关的器材和武器却是被锁了起来,顾顺三天没碰着枪觉得手痒痒,却也只能站在空旷的靶场无奈叹息。

 

于是他开始在靶场里四处走动,企图找到一些熟悉的归属感,一边打量也不忘发问:“诶,我记得狙击手和观察员也是有相关的配合训练的吧。”

 

带路的时候,李懂一直走在顾顺身前一米左右的距离,进到靶场之后,他就自觉地走在了顾顺身后一米的位置:“嗯。”他轻声应了一句,伸出手意欲给对方指一下具体方位,意识到对方现在看不见他的动作后便安安收回手,“在二楼,你抬头就能看见。”

 

顾顺停下脚步抬起头,二楼的边缘位置都被铁栏杆给围住看不太清楚,但是也能判断出那是一些单独的房间。

 

他突然转过身来,李懂在看见对方脸上示好般的笑容后,竟是有些发愣,然后就听见顾顺开口:“这方面的训练我可是一窍不通,还得请李懂前辈多多指教。”

 

李懂有些被对方这幅难得幼稚的模样逗笑了,便也跟着笑了笑回应道:“那我可是会很严格的,顾顺同志。”

 

顾顺这个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递到李懂面前:“那我先贿赂贿赂?”

 

即使面前的口香糖是草莓味的,李懂却还是接了下来:“这招对我是没有用的。”顾顺看着对方把口香糖慢慢剥开放进嘴里,嘴角的弧度又是大了几分。

 

重新回寝室休息的路上两人遇见了刚从单独的作战会议楼走出来的杨锐和徐宏,队长很亲切地问候了一下顾顺对这个新的训练场地熟悉地差不多了没有,顾顺积极地表示肯定,然后杨锐又特别看向李懂,说他们刚刚得到部队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庄羽和陆琛基本已经恢复了,被允许归队,下午就会回到基地来。

 

李懂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太好了。”

 

徐宏接过杨锐的话,语气轻快且雀跃:“趁着今天正好是修整日,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聚一聚,算是迎接他们的回归。”然后他转向李懂身边的狙击手,表情显得更为热烈,“也是为顾顺加入一队接个风。”

 

顾顺咧了咧嘴角,表示大家对他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

 

回到寝室后,顾顺就开始整理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李懂看起来心情是真的不错,脸上的表情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他去帮着顾顺一起收拾打理,没过多久这个寝室里就满满地多出了一个人的痕迹。

 

午饭的时候李懂带着顾顺去了食堂,他们遇到了一同前来的石头与佟莉,佟莉今天第一次见到顾顺,便是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就直接拉着石头坐到了两人旁边,李懂也告诉了他们陆琛和庄羽即将归队的事,两人脸上惊喜又愉悦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护送庄羽和陆琛归队的部队车辆于下午五点准时到达,一队的其余六个人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还没等队长忍不住想要上前给两人一个拥抱,陆琛就突然站定立正,然后面带肃意地有力地行了一个军礼。

 

“蛟龙突击队一队医护兵陆琛,前来报到。”

 

庄羽站在陆琛的身后显得有些腼腆,却也同样挺直了腰杆举起了手:“蛟龙突击队一队通讯兵庄羽,前来报到。”

 

杨锐蓦然红了眼眶,他绷紧了身体来抑制住双手的颤抖,又抿紧了嘴唇,好半晌才像个队长一样同样回了个军礼,放下手的那一刻说的却是:“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徐宏直接上前一步,附身给了庄羽一个拥抱,他拍着年轻的通讯兵的背,却是不怎么敢用力,察觉到这一点的庄羽安静地笑了:“副队,我的伤都已经痊愈了,没关系的。”语落的那一秒庄羽明显感到徐宏的双手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是下一秒他就被一双属于军人的手紧紧地箍住,这个拥抱也终于变得名副其实。

 

有了徐宏开这个头,拥抱就立刻变成了一拥而上的群体行为,佟莉几乎是强行扯过了陆琛,她至今都没能忘记在巴塞姆时对方胳膊鲜血淋漓的那一幕,陆琛刻意用自己的左手去安慰她,同时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这个女机枪手的臂力真是惊人。

 

李懂也是早早地红了眼眶,也许是有罗星的先例在前,看到陆琛与庄羽的回归,于他而言是一种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他是最后一个去拥抱陆琛和庄羽的,他本就比两人个头要矮一下,这样的主动拥抱看着有些滑稽,但是李懂的动作隐忍且克制,明显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陆琛心里了然,便是什么话也没多说,反而是拍了拍李懂的背,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告诉对方这一切都是现实。

 

顾顺身在现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拥抱两人,只是收起了自己一贯的漫不经心,情真意切地微笑着恭喜两人的痊愈与回归。

 

庄羽看起来有些不太敢跟顾顺说话,陆琛反而是毫不介意地用力拍了一下顾顺的肩膀:“好小子,你这是加入我们队了?”他紧接着转向李懂,“李懂,平时训练的时候如果他太嚣张了欺负你,记得来告诉我们。”

 

李懂淡淡瞥了顾顺一眼,然后向着陆琛点了点头:“知道。”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李懂的表情看起来轻松多了,顾顺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看向身旁的观察员,李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便也轻轻地扯开了嘴角。

 

晚上的聚餐自然是杨锐请的客,但说是请客,也不过就是他多给了食堂厨房师傅点钱然后加了几道好菜,食堂里有设单独的包间,基地向来是封闭式训练,平日里都不准外出,这食堂的包间就成了基地里难得的聚会场所。

 

杨锐和徐宏也是实在,点了好几盘猪蹄猪肝鸡腿等菜,说是让陆琛和庄羽吃哪补哪。庄羽看着自己碗里被队长副队长和张天德轮番夹进来的鸡腿,只能哭笑不得地默默吃下去。

 

陆琛把自己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了自己依旧完整的左手臂,即使是接受了皮肤移植,但好歹是受过伤的肢体,此刻看上去仍然是一片坑坑洼洼触目惊心的模样,整个手臂看上去都消瘦了一圈。陆琛却不在意,只是一边豪爽地啃着猪蹄,一边说自己这手长成怎么样都成,只要还能救人,还能拿枪,那就足够了。

 

第二天整个基地便要开始正式的训练,这顿晚饭并没有吃很久,杨锐就招呼着大家早些回去休息。

 

李懂又带着人生地不熟的顾顺去了澡堂,把自己收拾地清清爽爽后才一同回到寝室。

 

手机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被统一收缴了,顾顺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公用柜子旁,打量起放在那里的一排排书,用书来打发时间是军队里很常见的一种方法,但是顾顺发誓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书柜。

 

一本本地扫过那些拗口又无趣的书名,顾顺几乎要把眉头蹙地像是沟壑一样深,好半晌他犹豫地从中抽出一本名叫《海底两万里》的书,翻了两页就忍不住狠狠咂嘴:“李懂,你这文学情操还挺不错啊。”

 

李懂正坐在床上整理自己从晾衣房收下来的衣服,听见顾顺这般略带讽刺意味的话语便偏过头看了一眼,神色和目光却是在落在书上的那刻忽地有些动摇:“……那不是我的书,是罗星的。”

 

“别逗,我虽然不说有多了解罗星的喜好吧,但那家伙绝对不可能是看这种书的类型。”

 

“这是真的。”李懂放下衣服抬起头,“除了那一本,其他的书都是我的,罗星看不下去其他的书,就自己去买了一本一个系列的,但还是没看几页就再也没动过了。”

 

顾顺瞥了一眼书柜上摆着的其他的书,《基督山恩仇记》《悲惨世界》《奥德修斯》,他忽地浑身一个激灵,深刻地意识到罗星选择了这一本而自己也被这个书名欺骗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悻悻地放下书坐回自己的床上,李懂的床就在他的正对面,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没有摆任何东西,所以他能很清晰地看见李懂坐在床上似乎有些发愣的模样,李懂的其他衣服已经基本上全部叠好了,只剩下一件黑色的打底衫,袖子折了一半,然后就这样被搁置在了腿上。

 

顾顺撑在床上,盯着李懂这副模样看了半晌,才是淡淡开口:“今天陆琛和庄羽归队,其实你内心挺不好受的吧。”

 

李懂终于有了些反应,他从一种放空的状态中抬起头看向顾顺,与对方直视了几秒,也不回答,就重新低下头去默默地叠那最后一件衣服。

 

但是顾顺并没有打算给对方回避的机会:“是因为想起了罗星吧。”

 

李懂恰好叠好最后那件底衣,他抱起那一沓叠得工工整整地走向自己的衣柜,短短的几步路竟是让他走出了军姿的感觉。把衣柜门关上后,李懂才转过身来再次看向顾顺,眼睛里是一种严肃的怒意:“说这些话没有意义,我早就已经接受事实了,我也已经调整好我自己了。”

 

顾顺轻笑一声:“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李懂从来没有把哪个队友看得比别的哪个队友更重要,李懂也从来不是在利用对陆琛庄羽归队的喜悦来自我反讽罗星再也回不来的事实,他知道李懂只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罢了,那种没办法让故事得到完美结局的力不从心。

 

李懂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床上,他低着头把自己往床上一撑,脸上却是忽然抽搐了一下,一直在盯着李懂的顾顺立刻就察觉到对方这个情况,李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疼痛刺激到了一下,而此刻对方浑身上下最僵硬的地方就是右手。

 

“你受伤了?”

 

李懂闻言看向顾顺,因为对方脸上完全不掩饰的关心表情而稍稍感到动摇:“没有。”

 

顾顺直接跳下床朝着李懂走去,李懂下意识地撑着床往后退了几寸,却是右手用力的瞬间没忍住吃痛地皱了皱眉。

 

顾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锐利的表情毫不偏差地落在了他的右肩上,意识到自己还是逃不过狙击手的眼睛后李懂放弃了挣扎,在顾顺抬起他的右手胳膊的时候老实地开了口:“没有受伤,就是这两天训练有些太累了。”

 

顾顺看了一眼李懂的表情,忽地直接扯开了李懂的衣领,右肩上那一块发红的痕迹顿时在视线里暴露无遗。李懂自己也扭过头去看了看,发现虽然已经比昨晚练习完后好了许多,但还依旧有红肿的现象。

 

不知道对方究竟会有何反应,但是这样被扯开衣领盯着皮肤看终归还是不太自在,李懂刚想说些什么,顾顺却直接松开了手,取而代之地是一屁股在他床上坐下还顺便推了推他:“往旁边挪点。”过近的距离让李懂就算对方不说也会主动移开,但是他刚往旁边挪了几寸,顾顺的两只手就全部放上了他的肩头:“我帮你揉揉。”

 

闻言李懂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不用麻……”

 

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顺接下来的话给噎了回去:“明天我们就要配合训练了,你想让这点小伤影响进度吗。”

 

李懂立刻不动了,顾顺的手已经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力度和手法是意想不到的合适,让他酸痛了好几天的肩膀顿时得到了舒缓。虽然背对着顾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是李懂能感觉得到对方此刻很专心,他莫名地有些惭愧,便是微微低下头,张了张嘴吃了几口空气才低声道:“谢谢。”

 

顾顺静了一会没回答,过了半晌竟是忽然笑了一声:“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听从我的建议了啊。”

 

李懂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之前我住院和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表示,我还以为你放弃这个机会了,没想到你还是去参加了射击训练了啊。”

 

李懂身体猛地一颤,他几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肩膀的疼痛,直接转过身来看向顾顺,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表情:“你怎么……”

 

他的话说不完,“知道”这两个字终究还是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顾顺的脸上是一种理所应当又隐隐透着好笑的表情,他又一次扯开李懂的衣领,然后指了指肩头那块红肿的部位,而李懂这个时候才发觉,那种酸痛感已经淡去了很多很多。

 

“这个痕迹,明显就是持枪射击练习过度而导致的。”顾顺松开手,任由对方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然后他玩味地勾起嘴角,“我刚开始加入主狙击手训练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也都伤在同样的一个位置。”

 

李懂下意识地看向顾顺的右肩,但是对方穿着的衣服完全遮挡住了那块皮肤,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举动是有多么愚蠢,于是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的皮肤还有些发烫。他也没有否认顾顺的话,其实他本来不想这么早就让顾顺知道这件事,队长和佟莉那边虽然还没正式打过招呼,但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只是没想到顾顺第一天就已经发现了。

 

顾顺还坐在他的身边,对方的头发湿淋淋的,周身也全都是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身为一名观察员瞒着自己的狙击手去参加射击训练本来就是一件挺奇怪的事,但更奇怪的是顾顺看起来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李懂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听从了顾顺的建议才去尝试着参与射击训练,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去证明什么,还是只是想回避什么。

 

沉默了一会后,还是顾顺先打破了这样的氛围:“李懂。”他叫了一声身边观察员的名字,语气听起来随性却又安和:“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罗星是怎么看你的吗。”

 

李懂没有想到顾顺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点头。

 

“我并不知道,罗星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你的事。”他顿了一会,“但是在我们面临要争取委内瑞拉训练营资格的时候,他跟我说我是绝对赢不了他的,他说因为他拥有一个全蛟龙最好的观察员,而我是不会理解这种感觉的。”

 

“李懂,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吗。”

 

对方的话题转变得有些快了,李懂刚想回答,顾顺却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在自说自话:“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要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观察员。”

 

李懂睁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想到会从这个傲慢却又有着傲慢的资本的狙击手口中得到这样对自己的评价,顾顺这个人跟他说话时老是没个正经,总爱拐个角带着点弯,刚刚这么长的一段话可能是李懂认识对方以来听到对方所说过的最直白明了的话了,即使顾顺还是在有意无意地不让自己的意思显得那么明显,但是李懂很清楚对方是想表达什么。

 

罗星从来不会对他吝啬自己的赞扬和信任,即使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罗星却总是对他持着维护的态度,对方给了无数的时间让自己调整和进步,自己却直到眼睁睁看着罗星进了医院都没能做到对方给予的期望。

 

顾顺却是不一样,对于本就是初遇的二人而言顾顺根本没必要对自己避讳什么,那些指责与命令即使是在战场上也能严厉地说出口,不如说就该是在战场上那种一个失误就会失了性命的地方才更要这般严肃苛责。

 

他虽然也许还没能变成自己所期盼成为的模样,却也是踏出了那一步,路也许还有很长,但是他不害怕独自一人走下去。

 

但是此刻,顾顺却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他想要在战场上与自己并肩。

 

那是一种李懂从未体会过的归属感。

 

这样的话说出口,对于顾顺而言也似乎有些煽情过头了,许是见李懂半天没个反应,顾顺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自己的后颈,身体在床上不自然地挪了一会,就直接起身就往自己的床位走去。

 

一瞬间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一些,看着顾顺难得显得拘谨的背影,李懂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扯住了对方的后衣摆,强行止住了面前的人的步伐。

 

顾顺朝着他回过头,脸上带上些许疑问,李懂咽了咽口水,他知道他必须说出来。

 

“谢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李懂在说出来的时候却感觉到了所有压力从身上被卸下的轻松,他放开手站起来,把两人之间对视的距离缩短许多。顾顺几乎是顿时就眼睛一亮,对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就扬起了热烈的弧度,李懂认识这种笑容,那种不带调笑与不羁,只是因为愉悦而露出的笑容。

 

面前的男人眼里仿佛溢了光,倒映着满满的恒河沙数,他看着,觉得那道光芒耀花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在这一刻他深刻地感觉到,这就是未来自己的狙击手。

 

是在战场上,给予了他能够把性命都无条件托付的信任的,自己的狙击手。

 

 

 

 

 

在顾顺来到蛟龙之前,罗星是蛟龙里唯一身为正式队员的狙击手,在顾顺到来之后,蛟龙唯一的狙击手这个名号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顾顺这个人在别人的眼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特性,然而他也确实有这么做的资本,就像是此时身在训练场,他那枪枪无一例外精准命中靶心的精湛枪法让在场所有的人掩饰都掩饰不了自己面上的惊叹,教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点头以示赞扬与肯定,而顾顺几乎完全没有回应过教官的称赞,只是在自己一轮射击训练结束后,就自然地坐到一边去休息。

 

要说全程有谁能与顾顺产生过交流的,那就只能是一直站在那人身边的那位观察员了。

 

“最后五枪的出膛速度,比之前都要慢一些。”李懂拨弄了一下手上的记录仪,然后走到顾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对方,“你的精神力应该要再坚持得久一些才行。”

 

顾顺一边喝着水一边安静地听李懂的念叨,这种感觉确实非常不一样,以前做这些事情的人都是他在训练营里的教练或前辈,字字句句都是威严和命令,到了李懂这里,连语气都变得平滑,对方没有一个字是说错的,那些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犯下的错误,被同级如这般点出,他却不觉得恼怒,反而觉得自己连听从和认可都带着一种别样的新鲜感。

 

于是在李懂停下了自己的叙述之后,顾顺便淡然回应:“你观察地还真够细致的。”

 

李懂抬眼看向顾顺,表情添上了几分莫名,就好像是在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和罗星就是这么训练的吗,他练习,你看着?”

 

“不是,这都是早期的训练内容了,现在只能用观察来记录你的射击习惯是因为……”

 

李懂突然不说话了,反而是让顾顺挑了挑眉:“因为什么?”

 

李懂张了张嘴,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解释这个原因,顾顺也有的是耐心等着,这个时候教官却突然走了过来。

 

“李懂。”

 

“到!”李懂立刻转向教官,顾顺有些不甘地啧了一声,也随着李懂朝着面对教官的方向站了起来。

 

“我听杨队长说过,你和顾顺也算是在实战上搭档过几次了,现在能达到相关标准吗。”

 

观察员微微面露难色:“报告,我认为还不行。”

 

面对这样的说法教官却是不恼:“那么这段时间你们就先多磨合吧,一切正式训练就等先达到相关标准再进行。”

 

“是。”

 

顾顺全程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在教官说话的时候连口香糖也没有嚼,教官一走,他立刻牙关一咬,把已经有些变硬的口香糖重新嚼软了之后扭头看向李懂:“‘相关标准’是什么。”

 

李懂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狙击手与观察员之间的最高默契。”

 

“呵,合着我俩这还不算默契呢。”

 

默不默契其实他们两个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一同外出任务两次,几乎没有一个时刻是真心实意地作为狙击手和观察员这样的搭档来执行任务的,他们之间总要发生点什么,小看与嘲弄也好,回避与赌气也罢,基本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都在认真做着自己分内的事而已,但是也就仅限于此了,没有人真正踏过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条线。

 

有些话也许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以来已经说开,有些心结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和解开,但是当他们只面对着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枪支弹药的时候,有些关乎身份的东西就暴露无遗了。

 

他们之间,是没有打心底里建立起来的默契的。

 

顾顺也是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可笑了,但是对于李懂竟然完全没有辩驳这一点,他却感觉到异常地不悦。过了好一会他重新举起自己的狙击枪:“那来呗,来练习达到那所谓的‘相关标准’。”

 

李懂不知怎的觉得有些无奈:“我其实还挺难想象得到那天的到来的。”

 

“嘿,李懂同志,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李懂不知何故低声笑了笑,对方这突然间示好的表情让顾顺没忍住心下一颤,他和李懂的关系最近缓和了许多,彼此的交流也多了起来,接触多了他觉得李懂这个人生活里也同样是个闷性子,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淡然模样,除去那些只会让情绪更为沉重的悲剧与惨案,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真正开心起来。但是最近他会经常看见李懂这般淡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意,他甚至不知道李懂是在因为什么而笑,不知道是因为愉悦还是讥讽,他只觉得这是他在和李懂相处的过程中最为动摇的时刻。

 

还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李懂却拿起了自己的枪走到他的面前,看起来是要一同进行练习,顾顺这才是反应过来,看了看李懂专心地装弹上膛的动作,他突然一把抢过李懂手上的步枪。

 

“这两天你还是先观察观察我吧。”对上李懂不解的表情,他解释道,“不再牵动肌肉的话,肩膀上那块红肿明天就能消下去,过一两天就会完全痊愈。”

 

顾顺把夺来的步枪放回原处,然后拨下被自己挑到发顶上的护目镜,像是以往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对着李懂勾了勾嘴角:“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别这么拼,训练过度绝对是禁忌,而且要论射击,哥肯定比你有经验,下次换我来指导你。”

 

李懂闻言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肩膀,那种酸胀感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他知道是顾顺昨晚熟练的按摩起了作用。面对顾顺这般调笑,李懂也确实无话可说,只得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以示回应,然后换成拿起记录仪重新在就位的狙击手身边站定。

 

这一天的训练有板有眼又普普通通地结束了,顾顺的名声几乎是在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蛟龙,就连不少平日里完全没听说过顾顺这号人的女队队员,也都忍不住在晚餐的时间隔着不远不近的餐桌多看了几眼——当然,这个事实是被李懂注意到了的,但他没有告诉顾顺,毕竟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那人会是什么反应。

 

在蛟龙的训练并没有以往在训练营的强度大,为此顾顺还偷着愉悦了好一阵,但是当他晚上洗完澡回到寝室看见李懂一脸正直地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床上看着自己的时候,他意识到所谓的训练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这么简单。

 

“顾顺,我们还有一项单独训练。”

 

“呼吸同步训练。”

 

李懂说话向来简洁明了,并不是惜字如金的意味,但就是短短的几句话和几个词,就能让别人理解他的意思和话中的分量。

 

顾顺从未正式参与过有观察员一同的训练,但这并非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懂,他知道什么是呼吸同步训练,也知道这项训练所需求的是什么。他只是稍稍有些惊讶,他以为这样的训练平日里会在训练场里进行,今天之所以没有进行是因为只是第一天,李懂不提他也不会主动去问,所以他并没有想到李懂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突然提出来。

 

也许是看出了顾顺的疑惑,李懂并没有在意对方的沉默,而是主动解释起来:“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从头开始磨合的,你值得更高效的训练,所以越早完成呼吸训练我们也就能越早进行正式的配合训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利用现在的时间来进行练习,效率一定会比在训练场高。”

 

顾顺抱起双臂,也不知道是听到哪句话哪个词了,他目光忽地就一亮:“你真这么觉得?”

 

李懂几乎又是毫不犹豫地就点了点头。

 

顾顺扯开唇角,豪爽地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扔,就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上:“那就来吧,呼吸同步训练。”

 

李懂看起来并不知道顾顺在笑个什么劲,顾顺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想躲开,意识到这和他们接下来的训练完全背道而驰后才立马调整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示意顾顺靠着墙坐好,然后自己也一点一点挪到顾顺的身前,他完全背对着顾顺,所以当他的后背完全地贴在对方的胸膛上的时候,他并不能看见身后之人的表情。

 

“先什么话都不要说,就这样坐一分钟。”

 

李懂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顾顺果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连一句“知道”也没有说,于是李懂闭上眼睛,两个人此刻都只穿着一件最单薄的底衫,观察员最敏感的感知力能清晰地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肩胛骨的属于顾顺胸膛处传来的鼓动。

 

一下,两下,三下。

 

一声一声清晰而又明朗,李懂一边默默记着时间,一边真切地感受着属于顾顺的心跳。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在对方的心跳里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脉搏,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紧张,虽然这份情绪没有起到任何影响作用,但是李懂知道这是不对劲也最不能够发生的情况。

 

一分钟之后,李懂离开顾顺的胸膛,他转过身和顾顺对坐,就发现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股视线太过于热烈,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能够感觉得到,刚刚他还能强迫自己保持淡然,但是当现在这样以一种无法回避的距离和顾顺对视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那总是布满戏谑的轻松眸子也同样能够深邃地这般慑人。

 

“你刚刚那一分钟的心跳是68下。”李懂微微低头避开与顾顺对视的目光,然后落在了对方微微干裂的嘴角上,“你心跳一直是这么慢的吗。”

 

顾顺过了一会才开口回答:“安静不动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这样。”

 

李懂点了点头,顾顺的心率比他的稍慢一些,这对于他而言反而是比较好的状况。他低头思考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问题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必须得问出来:“顾顺,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训练吧,会觉得别扭或抵触吗。”

 

不等顾顺回答,李懂像是想要解释什么般的又立刻接上自己的话:“如果真的有我希望你能说出来,不用避讳什么。”

 

李懂抬眼去看顾顺的表情,他知道这个男人有些时候会心口不一,他相信自己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对方真实的感受。顾顺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直接就挑了挑眉,这不是反感或者拒绝的意思,但这幅坦然的模样反而让李懂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好别扭的吧,反正大家都是男人。”顾顺这么回答着。

 

好在对方还是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这让李懂松了口气。

 

“那么训练内容是这样的,我会将自己的心率调整到和你一样,然后我们需要在一个小时之内都保持一模一样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靠着墙坐着你应该会稍微轻松一些,我们先来试试看吧,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说的。”

 

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还是因为这些文绉绉般的命令,顾顺安静地听着,又看向李懂甚是认真的面孔,竟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还没等自己对这项训练表示些什么,李懂在说完那些话后就直接重新背对着他坐下,然后像是轻车熟路般直接就靠在了他的身上。

 

李懂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也就不会注意到他在那一瞬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身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却是活生生的属于一个男人的体温,李懂比他矮上半个头,对方又刻意欠了欠身才靠上他的胸前,他的下颌堪堪擦过李懂的发顶,有些微弱的瘙痒感,更重要的是不断窜入鼻尖的一股洗发露的味道。其实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那就是直接倾身把自己的下颌靠在对方的头上,他不会排斥这样过近的距离不假,但不意味着所有的行为都是合时宜的。

 

于是顾顺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仰身把头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然而这个时候身前的人却突然有了动静。

 

“别动。”

 

顾顺那一瞬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两个字还能被李懂这小子逮到机会对着他说出口。

 

而李懂的话还没说完:“你刚刚的心率升到76了,我要重新调整一次,你尽量让自己进入最放松的状态里。”这么说着的时候,李懂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看着顾顺说话,他依旧紧紧地靠在顾顺的身上,但是他们之间贴得太近,顾顺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李懂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在把那一股气息缓慢地吐出去的同时整个人又缩进了他的怀中。

 

顾顺很安分地再也不动了,他的双手撑在床上,坐姿也是最不费力的姿势,就是为了能够接纳李懂坐到他的身前他不得不张开双腿,此时他穿着短裤,长时间的静坐让他暴露在外的小腿感到有些凉嗖嗖的。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过了一会,李懂又轻声开了口:“刚刚那五分钟之内你的心率相当混乱,你尝试着寻找一下在狙击点伏击时的感觉,保持自己和环境的气息融为一体。”

 

“但你也别太有心理压力,挺多人一开始也都是会用很久才能保持心率稳定。”

 

明明自己一直都在说话,但为什么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不会受影响呢。听着李懂的指导顾顺突然有些不明白了。他只要稍稍下移视线,就能看见李懂的发顶,虽然对方的头发已经被剪得很短了,他也依稀能够看见在头顶中央的一个微小的发旋。

 

“你和罗星也是这么练习呼吸同步的吗。”

 

顾顺突然开了口,让李懂有些惊讶,呼吸同步训练的时候其实从来都没有说过不能说话,但是对于顾顺这样第一次练习的人来说不说话是最好的保持心率稳定的要素之一,但更让李懂没想到的是,顾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反而是一直保持在说话前一刻的那个频率上。在做这项训练的时候肢体动作是能少就少,于是李懂用开口回答来代替点头示意:“是的。”

 

“你和罗星第一次练习的时候,他用了多久来调整?”

 

这一整句话说下来,顾顺的心跳频率居然依旧稳定保持着。

 

李懂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还是如实道:“大致半个小时吧。”

 

然后他就听见顾顺轻笑一声,这一笑牵动了对方心跳的一阵动荡,但是立刻就平稳下来,而顾顺也紧接着又开了口:“那我会完成地比他快的。”

 

李懂还没来得及去思考顾顺这话是什么意思,顾顺却是突然抬起手从身后揽住了身前的观察员,李懂只感到肩头传来一阵压力,然后属于顾顺的呼吸近在咫尺地从侧颈传来,一双有力的手却十分轻柔地环上他的肩膀,带着微凉的温度的手指精确无误地停留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当意识到耳边突然传来的心跳声和周身覆上的温度是属于顾顺的时候,李懂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想挣开这过于亲密的束缚。

 

然而——

 

“别动。”

 

同样的一句话,像是一句挑衅或者反击,就这样又被顾顺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李懂。

 

这句话倒真的像是带着某种咒语般的魔力,在听见顾顺用低沉却磁性的声音说出口之后,李懂便完全僵住了身形,一动再不敢动。他们一前一后坐在床上的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方便,顾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心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李懂压在自己胸前,方才说话时顾顺微微低下头凑在了对方的侧颈,现在他把下颌抵在李懂的发顶,自己的左胸膛就在李懂的耳边,是能让对方用一切方式感知到他的心跳的一个位置。

 

顾顺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探上了李懂的颈动脉,他听不见属于李懂的心跳,但是现在他能用这种方式感受到那个器官鲜活跳动的模样。

 

“要保证让彼此呼吸和心跳同步,感知至少也得是双向的吧。放松点,就按照你平时说的来做就好,让哥创造个记录给你看看。”

 

狙击手的言语是如此狂妄与傲慢,他们之间的接触又是如此亲密相近,李懂觉得自己有些无法理智地面对这个状况。但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再尝试去摆脱这个现状,在他现在的感知中,顾顺的心跳与自己的脉搏混杂在了一起,以不同的频率在跳动着,时快时慢的间奏让空气都变得躁动起来,像是钟表店中两只并排放在一起的坏掉的手表。

 

顾顺没有在嚼口香糖,所有覆在周围的尽数是顾顺自己的味道,清新的皂角,甘甜的发乳,每一种味道都在抚平李懂心底的焦躁,让他逐渐冷静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李懂能感觉到,自从拥住自己后,顾顺的心跳频率就再也没有过激的变化,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是心脏最健康的脉动。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失去了主控权的身体直接把所有重量压在了顾顺身上,在那一刻最清晰的地方变成了脑海,一切微小的动静都被他尽收耳中。心脏跳动一下后的余颤,呼气与吸气时空气不同的走向,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细腻,还有从身后之人额角缓缓渗出的汗滴。

 

时间渐渐地失去了概念,不知道是在哪一个时分,耳边交替鼓动的声响完全重合在了一起,身体的坠落感愈发沉重,像是缓缓融进了另一具身体,连血液涌动时的温和都化为一体。

 

李懂知道顾顺已经成功了,不如说,是自己已经成功了。

 

他像是溺在一片名为顾顺的深海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逃离的意识,他任由对方用这种不像样的方式来实现与他呼吸和心跳频率一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犯规了,但是如果真的要为此做出惩罚的话,那么自己也要是受罚的那个人,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一开始踏入了这个挑战的人其实是他。

 

并不是顾顺要成为他的狙击手,从始至终,都只是他在用最难看的方式挣扎着要成为对方的观察员罢了。

 

他还需要一个地方来证明自己。

 

他也还需要一个人来承认自己。

 

“我想现在还不到五分钟吧,你说,我这算不算是破了所有部队的练习记录?”

 

顾顺的声音淡淡地在空气中响起,他的语气戏谑,但是语调却很低,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打乱自己的呼吸,一直放在李懂脖颈上的手有点酸了,他就改成轻轻地握住对方的手腕,然后探上对方脉搏真正的所在地。

 

李懂难得地没有对顾顺的这般言论讥讽回去,而是轻哼一声,意味不明:“别忘了我们还要保持一个小时。”

 

顾顺立刻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把身前的李懂搂得更紧了。

 

一个小时的界定在李懂的意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顾顺虽然是很霸道地揽住了他,但是却没让他的身体感到任何有压力的不适,耳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一道完完全全重合的心跳,单调得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里就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不是那萦绕自己周围的和自己完全不相同的那股味道,他可能就这样睡过去也说不定。

 

主动结束了这次训练的人是顾顺,不确定究竟是一个小时后过了多久,顾顺轻轻地放开了李懂,李懂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时还觉得有些恍惚,他下意识还想称赞一下顾顺做得不错,一转头看见顾顺欠揍的微笑时自己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位上,顾顺却借着姿势又拉住他,说是训练既然结束了那就再帮他揉揉肩,好得快一些也能早些一起训练。李懂没有理由拒绝,便是安分地坐着任由顾顺又把手攀上他的肩头。

 

一整天的正规训练终究还是劳心劳神也劳身的,这个夜晚两个人都睡得很早,没有什么谈心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斗嘴。

 

李懂却是没有睡好,迷迷糊糊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又在做那个梦了,那个队友浑身是血地倒在身边,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的那个噩梦。梦中的主角依旧不再是罗星了,但也依然像是被笼罩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在无法挣脱的梦境之中,李懂觉得自己是隐隐知道那个人是谁的,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心脏也在蠢蠢欲动着,但是直到醒来的前一刻他也没能想起来那个名字究竟是什么。

 

醒来的时候天空大亮,窗外是军队晨跑集结的哨声,他发现自己依旧还是惊出了一头冷汗,但是好在,他的室友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顾顺几乎是和他一同醒来,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的模样看着莫名显得乖巧,和平日里盛气不逊的模样截然相反。李懂盯着那人看了半晌,顾顺好一会才一甩头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而那个时候李懂已经移开视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顾顺就慵懒地抬手道了声“早”,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听着却莫名显得性感。

 

性感。

 

李懂被自己这一瞬间的想法吓了一跳,便是急忙催促着顾顺起床洗漱用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从洗漱间走出来与顾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地意识到,那个自从罗星中弹入院就一直纠缠着他的噩梦,在他去医院照顾顾顺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找上他,昨晚上重复出现的那个梦,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久到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个噩梦的存在。

 

李懂并不是那种信着某些东西的人,所以他并不打算把这个状况归结为某种预示,大清早的晨跑让人清醒,李懂几乎已经要把一切抛到脑后,他全身心地都在盯着面前这个今天也许要与自己进行配合训练的高大狙击手,直到晨跑之后杨锐把他和顾顺从队伍里单独叫了出去。

 

也许观察员的第六感和直觉总是很准的,即使不看杨锐那副严肃又仿佛难以启齿的表情,他也大致猜到会是什么事情。

 

“罗星已经恢复了意识,完整的病情诊断也已经出来了,并不是很乐观。”杨锐说着,眉头皱地仿佛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他的父母不打算放弃,决定送罗星出国治疗,明天就离开。所以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一次特别探视的机会。”

 

这个“你”是对李懂说的,观察员的眼睛其实从听见罗星情况并不乐观开始就已经微微泛了红,但是他还是一直直视着杨锐的眼睛听着队长的话语,杨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残忍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次产生了逃避视线的念头,他只是最终没能这么做罢了。

 

杨锐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他也以为李懂会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部队的接送车辆已经停在了基地门口,却没想到李懂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看,眼角的泛红已经停止了,但是好半晌连一个词都没有说出口。

 

杨锐想自己是知道对方这副模样是因为什么的,但是他更知道李懂的这副模样比任何的崩溃还要来得让他觉得心痛。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站在李懂身边的顾顺,顾顺也正歪着头盯着李懂看,也许是感受到队长的目光,顾顺转回头对上杨锐的视线,里面隐含的话语一下子就清晰明了了,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陪李懂去的。”顾顺说着,拍了拍李懂的肩膀,就转身欲走。

 

李懂这时终于有了反应,表现出来的却是犹豫:“我……”

 

他半天没有下文,顾顺瞥了一眼李懂的表情,也没打算让他有下文,直接拉起李懂的手拽着他就往大门口走。

 

“顾顺?你别……”

 

“我陪你去。”

 

“不是……”

 

“我陪你去,你好告诉他,你现在做得很好。”

 

李懂所有的挣扎与拒绝一瞬间全部被吞回了喉咙里,顾顺前进的步伐不紧不慢,他却觉得自己快要跟不上了,顾顺把他的手握地很紧很紧,而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直在颤抖的不是那过紧的力道,而是自己的手本身。

 

他的狙击手的身影在他的前方格外坚挺,那明明是一个桀骜又孤高的背影,但是在这一刻却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李懂,别再逃避了。”

 

他所逃避的东西明明只是子弹而已。

 

然而他却听见自己说:

 

“……好。”

 

“有哥陪着你。”

 

“好。”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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